第5章 某银行家继室日记抄(2/2)
见我呕吐,又见腰身渐粗,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真实的笑容。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是许久未有的温和:
“若真能为我田渊家再添一丁,便是大功一件。”
他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又让账房多拨了家用,给我添置补品。
全宅上下,对待我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我似乎终于看到了在这冰冷宅院中立足的曙光。
然而,无人时,对镜自照,我却感到一丝恐惧。
腹部的隆起,远超常理。皮肤被撑得薄而发亮。
脐下……脐下隐约可见一些淡青色的、卷曲的纹路,细细密密。
我吓得猛然后退,撞在梳妆台上。是光影错觉吗?还是……
我不敢再想。
明治四十五年如月十五日
噩梦开始了。
腹中的“胎儿”动得越来越频繁。
但那不是温柔的胎动。
那感觉……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内部抓挠。
有时又觉得,是某种多足的生物——
——对,就像是蜈蚣。
在内里缓慢地蠕动、伸展。
我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那片温暖而黑暗的梦境,只是如今,那黑暗中充满了窃窃私语和无数窥视的眼睛。醒来时,总能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如同羊羔般的咩咩声,不知来自何处。
皮肤下的青色卷曲纹路,愈发清晰了。
我不敢让侍女近身伺候沐浴,生怕被她们看见。
夫君请来的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皆诊为“胎气旺盛”,开些安胎宁神的药物。
“夫人乃有福之人,所怀必是非凡之嗣。”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却让我遍体生寒。
我将恐惧说与椅子听。
明治四十五年弥生朔日
我快撑不住了。
腹部巨大得惊人,如同临盆在即的妇人,可据时日推算,不过三月有余!
皮肤下的纹路已变为深褐色,清晰可见,摸上去甚至能感到微微的凸起。
夫君的喜悦变成了担忧,请了东京最好的西医来看。那洋医生用听筒听了半晌,又用手按压我的腹部,脸色越来越白,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叽里咕噜地对夫君说了一通,我只听懂了几个词:“……不可能……异常……建议手术探查……”
夫君厉声拒绝。
洋医生摇摇头,提着箱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了。
我不知道,我怀着的,究竟是什么。
昨夜,我在极度的疲惫与恐惧中,又在椅子上昏睡过去。
这一次,梦境无比清晰。我看到了一片黑森林,看到了那棵巨大的、扭曲的、枝头挂满脉动“果实”的怪树。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低语,不是日语,也不是任何我所知的语言。
“……孕育……”
明治四十五年弥生十日
产婆我怎么看怎么不喜欢。是一个满脸褶皱、眼神阴鸷的老妇。
要开始了。他们把我移到了准备好的产房。夫君被拦在外面。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要将我撕裂。
那不是生产的阵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开我的身体,钻出来。
产婆的手在我腹部按压,力道大得惊人。
她嘴里念念有词。
剧痛达到了顶峰。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我感觉到了……撕裂……有什么东西,滑腻而多足,正从我体内剥离……
产婆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不知是惊呼还是赞叹的怪叫。
然后,是温热的血,大量的血,涌了出来,带走我全身的力气和温度。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产婆用一块黑布,迅速包裹住那个从我体内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在黑布下蠕动着。
她看也没看濒死的我,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夫君......
真冷啊……
(日记至此中断。册页间沾染大片深褐色污渍。)
《东京朝日新闻》明治四十五年四月十五日社会版
银行家之继室产后暴卒疑为血崩之症
(本报讯)本市金融界闻人田渊氏(四十五岁)之继室夫人佳代(二十五岁),于昨十四日夜间,在位于麹町的自宅中分娩后,突发血崩,虽经紧急延医诊治,然回天乏术,不幸香消玉殒,闻者无不扼腕。
据悉,田渊夫人怀胎不过四月有余,此前已显怀异常,腹大如鼓,曾延请多位东西名医诊视,皆言脉象奇特,未能明确诊断。昨夜分娩过程颇为不顺,仅有一接生婆在内协助。据宅中仆役隐约听闻,夫人临盆时哀嚎凄厉,不似人声,未几便闻产婆惊呼,随即陷入一片死寂。
待田渊氏察觉有异,破门而入时,只见其夫人已倒卧血泊之中,气绝多时,而接生婆竟不知所踪,现场只余生产所用之器物,景象惨不忍睹。
警方接报后已介入调查,初步勘验认定田渊夫人死因为产后大出血。然对其孕期异常短暂而腹部异常膨大之缘由,以及接生婆离奇失踪一事,均表示尚需深入查证。田渊氏骤逢此变,悲痛欲绝,谢绝一切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