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禁忌的副本(1/1)
第二天,福尔摩斯外出归来,神情中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与奇异兴奋的神色。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以厚实黑布紧密包裹的、长方形的物体,其大小约莫如同一本大型的家庭圣经。
“我从阿什伯顿那里借来了一件东西,”他将那包裹轻轻放在书桌中央,动作谨慎得如同在安置一枚极易引爆的炸弹,“或者说,是他允许我带回一份至关重要的抄本。他本人对原件也极为忌惮,警告我务必小心对待。”
我的好奇心被极大地激发了。“是什么?关于……‘它们’的记载?”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用一方洁净的手帕细致地擦拭了桌面,然后才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解开了那层厚厚的黑布。
显露出来的,是一本笔记。它的封面并非普通的皮革或硬纸板,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材质。
它呈现出一种黯哑的、近乎吸收光线的灰黑色,表面纹理异常怪异,既非动物皮革的天然肌理,也非人造材料的规整。它更像是……某种冷却凝固的、内部仍在缓慢流动的粘稠物质,形成了无数细微的、不断变化的漩涡与褶皱,凝视稍久,便令人产生一种眼球被无形力量拉扯的眩晕感。我绝不愿去猜测这材质究竟源自何物。
“小心,华生,”福尔摩斯低声提醒,他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那本笔记上,仿佛被磁石吸引,“根据阿什伯顿的说法,这份抄本本身……便携带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心智不坚或过于敏感者,接触它可能会感到不适。”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用一种银白色的、略带金属光泽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锐角和多边形嵌套构成的图案。那图案似乎并非静止,当我的目光试图追踪其中一条线条时,它仿佛在我的视野边缘微微“滑动”或“重组”,根本无法长久地聚焦于其整体。仅仅是看着这个封面,我的胃部便开始隐隐不适,后颈泛起一阵寒意。
他戴上他那副用于精细操作的薄棉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笔记的封面。内页的纸张泛黄脆弱,边缘有些卷曲破损,显然年代极为久远。上面的字迹是一种褪色的深褐色墨水书写,并非英文,而是与我们在阿什伯顿教授那里见到的、那本《赞苏断章》中类似的,由锐角与曲线构成的奇异符号系统。然而,在一些段落旁边,有用稍新的墨水添加的、字迹娟秀的英文注解,想必是阿什伯顿教授或其前人的翻译与批注。
笔记中绘制了大量的图示,它们比封面上的图案更为精细,也更为骇人。那是一些不断变化角度、仿佛在试图突破二维平面限制的多面体结构,一些由非欧几里得线条勾勒出的、在时空中穿梭的轨迹,以及更多关于那种被称为“廷达罗斯猎犬”存在的、令人心智混乱的描绘。
它们被表现为一团团由纯粹的角度和维度张力构成的、不断旋转、撕裂的阴影,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有一种纯粹的、针对空间结构本身的恶意。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英文注解上,那里用清晰却冰冷的笔触写道:
“廷达罗斯猎犬——时空的清道夫。非生非死,存于角之隙。循特定几何之径,猎杀于维度之间。其现,则欧几里得之秩序崩,现实结构为之哀鸣。”
仅仅是阅读这段文字,一股冰冷的恶寒便顺着我的脊柱攀爬而上。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所描绘出的图景是如此抽象,却又如此具体地指向了我们正在面对的恐怖。
“福尔摩斯,”我声音有些发干,“这上面的描述……与斯特赖德伤口的情况,还有现场的那些痕迹……”
“严丝合缝。”福尔摩斯头也不抬,他的全部精神都已沉浸在那本诡异的笔记中,手指隔着手套,轻轻拂过那些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和符号,“看这里,关于它们穿越时留下的‘痕迹’描述——‘空之气激荡若雷暴之初,腐之息弥漫如亘古深渊’,这完全印证了我们对臭氧与异常腥味的分析。还有这里,关于它们攻击方式的图示……”
他指着一幅尤其复杂的几何分解图,那图像描绘了一个三维物体是如何被一种无形的、由无数锐角构成的力量“解构”的过程,其组织分离的方式,与我尸检时观察到的、违反解剖学原理的撕裂感,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让我看看。”我强忍着不适,凑近了一些,试图更仔细地观察那幅图示,希望能找到一些医学上的关联点。
然而,当我将目光聚焦在那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我。仿佛我大脑中处理空间感知的部分受到了某种直接的、不自然的干扰,视野开始轻微旋转,耳中响起一阵微弱却尖锐的嗡鸣。我甚至感到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变得有些……“柔软”和“倾斜”。我不得不立刻移开视线,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体。
“你还好吗?华生?”福尔摩斯注意到了我的异样,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没……没什么,”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胃部和眩晕感,“只是这图案……看着让人有些头晕。”我无法向他更精确地描述那种仿佛自身认知基础被动摇的恐怖感受。
福尔摩斯凝视了我片刻。“我明白了。”他沉声道,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了笔记,他的表现与我截然不同。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反而显得更加专注,甚至可以说是……痴迷。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追随着那些变幻的线条和角度,仿佛能从中解读出宇宙最深奥的密码。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恍然大悟般低语,完全沉浸在了那禁忌的知识海洋中,似乎那能令我心智动摇的“气息”,对他而言只是稍微有些刺激性的学术挑战。
此后的几个小时,福尔摩斯几乎一动不动地研读着那本笔记,不时在旁边的稿纸上写下一些复杂的公式和几何图形。而我,则只能坐在稍远的扶手椅上,负责整理我们之前更为“常规”的调查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心中充满了混杂着担忧与敬畏的复杂情绪。我知道,他正在闯入一个人类心智本不应涉足的禁区,为了阻止那来自角度时空的猎犬,他不得不与之进行一场危险的、在疯狂边缘的共舞。
当他最终合上笔记,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消耗心智后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华生,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的……‘弱点’。或者说,是一个它们必须遵循的‘规则’。角度,是它们存在的核心,也是它们唯一的通道。如果我们能干扰这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