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权柄(1/2)
一、黄金的三重奏
4月13日,上午8时,申城外滩华懋饭店顶层套房。
这里不是安全屋,而是国际金融博弈的前沿观察哨。透过落地窗,黄浦江对岸的浦东农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江面上各国轮船的烟囱冒着黑烟。房间里没有地图和电台,取而代之的是股票行情机、三台电话、以及摊满红木桌面的财务报表。
陈朔穿着英国SavileRow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如手术刀。他身边坐着两位特殊人物——不是锋刃小组成员,而是华东局经济斗争委员会的专家。
“梁鸿渐同志提供的财务线索,经过交叉验证,已经梳理出三条黄金通道。”说话的是位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代号“金算盘”,抗战前曾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任高级分析师,现在是地下经济战线的核心顾问。
他推过三份文件:
第一通道:横滨正金银行-瑞士信贷洗钱链
·路径:内阁拨款→横滨正金银行申城分行账户“樱花文化基金”(户名:鹤田宗一郎)→通过外汇黑市兑换为美元→汇入瑞士信贷银行日内瓦分行编号“GL-7742”账户→部分回流至申城汇丰银行“东亚文化交流协会”账户
·月流转额:约4万至5万美元
·脆弱点:外汇黑市兑换环节需经手三名固定黄牛,其中两人有把柄在我们手中
第二通道:川岛组走私利润分成
·路径:走私货物销售款(法币、日元、美元混合)→存入四家不同钱庄→汇总至川岛组控制的“大和贸易商行”账户→按30%比例提取现金→由渡边龙一亲信送至鹤田指定地点
·月分成额:约1.5万至2万美元(视走私规模浮动)
·脆弱点:现金交付环节,每周二、五下午在虹口“春日居”料理店二楼包厢进行
第三通道:伪中储银行特别信贷
·路径:伪财政部特批“文化事业特别信贷额度”→伪中储银行申城分行放款至“华日友好协会”账户→王秉坤提取后上缴
·已动用额度:8万中储券(约合6500美元)
·剩余额度:2万中储券
·脆弱点:信贷审批需伪财政部三名官员联签,其中一人是我们秘密争取对象
陈朔仔细审阅着每一行数字。这些不是枯燥的账目,而是鹤田权力网络的血管图。切断它们,不是简单的破坏,而是系统性放血。
“昨晚的‘算盘珠’行动已经见效。”另一位年轻些的经济专家“银针”汇报,“宪兵队稽查科今早突击检查了内阁情报局申城办事处的账目,当场封存了三个月的报销凭证。小林信介亲自带队,鹤田的人试图以‘皇室特派员机密经费’为由阻拦,双方在办公室对峙了半小时。”
陈朔微微点头:“鹤田的反应?”
“他不在现场,但一小时后通过电话向宪兵队司令部提出‘严重抗议’。”银针翻看记录,“根据我们在宪兵队的线报,鹤田声称这是‘影佐祯昭针对内阁系统的蓄意打压’,要求立即停止审计并道歉。”
“影佐方面呢?”
“影佐今天上午去了旭日驻申城派遣军司令部,与司令官松井石根进行了闭门会谈。内容未知,但会谈后司令部下发了一道通知:即日起,所有非军事系统的特别经费支出,需提前向军部财务处报备用途明细。”
陈朔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精准。
“第一条血管开始收缩了。”他转向金算盘,“第二阶段,放大这种收缩效应。我们需要做三件事。”
他下达指令,每一条都直击金融系统的核心规则:
1.外汇黑市狙击战
·“鹤田每月需要将约3万日元兑换成美元,才能汇往瑞士。申城外汇黑市由五个大庄家控制,我们要让其中三个在接下来一周‘暂时歇业’。”
·方法:通过租界工部局的经济稽查部门(有我们的关系),以“涉嫌洗钱”为由,对三大庄家的交易点进行“临时检查”;同时,在庄家圈内散布谣言——“有大规模假美钞流入市场,来源疑似旭日方面”。
·效果:黑市交易量会骤降,汇率剧烈波动,兑换成本上升至少30%。鹤田要么接受损失,要么延迟汇款——而延迟意味着他在瑞士的账户资金链可能出现断裂。
2.现金交付陷阱
·“周二下午就是下一次川岛组现金交付日。我们要让这场交付变成渡边龙一的噩梦。”
·计划:买通“春日居”料理店的一名侍应生(已接触),在渡边亲信进入包厢前五分钟,向虹口巡捕房匿名举报“该包厢有人进行巨额非法外汇交易”。同时,安排一名伪装成《申报》记者的情报员在店外“恰巧”拍照。
·双重压力:旭日宪兵队会因“违反外汇管制”调查渡边;而渡边会怀疑是鹤田故意设局黑吃黑。信任一旦破裂,后续交付必然中断。
3.信贷审批釜底抽薪
·“伪财政部那位可争取的官员,是时候让他‘病休’了。”
·操作:今日内,通过我们在广慈医院的内线,为该官员出具一份“疑似肺结核,需隔离治疗一个月”的诊断证明。同时,安排他的家属“恰好”收到香港亲戚的来信,邀请去南方“避避战乱”。
·影响:三人联签缺一,特别信贷审批自动暂停。王秉坤拿不到钱,鹤田这条线就断了。
金算盘记录完毕,抬头问:“这些行动需要大量资金和关系网调动,是否向延安申请特别经费?”
陈朔摇头:“不动用组织的钱。用敌人的钱,打敌人的仗。”
他拉开抽屉,取出三张本票——那是过去三个月,通过秘密渠道从伪政权腐败官员、动摇的买办商人那里“筹集”的“特别捐款”,总额约五万美元。
“这些钱,一部分用于买通关键节点(侍应生、医生、稽查员),一部分用于在外汇市场制造恐慌性抛售(少量但高频的异常交易),剩下的作为预备金。”陈朔将本票推过去,“所有支出必须有精确账目,战后是要还的——要么用敌人的资产抵,要么用胜利后的建设债券还。”
银针有些震撼:“这……算是金融战场的‘取之于敌,用之于敌’?”
“更准确说,是系统内资源再分配。”陈朔站起身,走到窗边,“鹤田的权力来自三个支柱:皇室身份、内阁授权、资金支持。前两个我们暂时动不了,但第三个,恰恰是申城这个金融中心赋予我们最大操作空间的领域。”
他望向窗外,外滩那些花岗岩建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在这里,一笔钱的流动速度,有时比一颗子弹更快;一张汇票的杀伤范围,有时比一枚炮弹更广。”
二、权力走廊的暗影
上午10时,虹口,旭日驻申城总领事馆。
鹤田宗一郎站在领事馆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樱花。花开得正盛,但他的脸色比冬日的寒霜更冷。
“宪兵队的人撤了,但带走了三个月的账本。”身后,伤疤男低声道,“小林信介说这是‘例行审计’,但松井司令官的命令显然影佐也参与了。”
鹤田没有回头:“影佐想用财务问题捆住我的手脚。幼稚。”
“还有,”伤疤男迟疑了一下,“川岛组那边传来消息,渡边龙一昨天损失了一批货——不是被查,是运输船在吴淞口‘意外沉没’,价值五万日元的德国精密零件沉江了。渡边怀疑……是有人故意破坏。”
“陈朔。”鹤田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有恼怒,也有某种程度的欣赏,“他知道直接攻击我太难,就开始攻击支撑我的系统。很聪明的战术升级。”
他转身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份刚译出的密电,来自东京内阁情报局次官:
```
鹤田君:
军部近日多次在内阁会议上指责我系统“经费使用不透明”、“在华行动与军事目标脱节”。陆军大臣甚至暗示应收回内阁在华情报工作主导权。
阁下需在两周内拿出“双影计划”阶段性重大成果,以堵军部之口。否则,后续经费及人事支持恐生变。
另:皇室侍从长私下询问,阁下在申城是否过于专注文化事务,而忽视了更紧迫的军政情报收集?望注意平衡。
```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鹤田将电报纸在烟灰缸里点燃,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冰冷的文字。他的皇室旁支身份是一把双刃剑——提供特权,也带来更高期望。如果“双影计划”不能证明其价值,他不仅会失去内阁支持,甚至在皇室内部也会沦为笑柄。
“陈朔在逼我犯错。”鹤田对伤疤男说,“他用经济手段挤压我的运作空间,用宪兵队审计消耗我的精力,用破坏行动拖延我的进度。目的很明确:让我在压力下急于求成,从而暴露更多破绽。”
伤疤男问:“那金陵那边的进度……”
“必须加速。”鹤田走到墙边,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金陵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言师已经初步接触了伪国民政府宣传部、教育部、中央大学的七个关键人物。但进展太慢,这些人还在观望。”
他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还都庆典’定于5月5日。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完成三件事:第一,在庆典上安插我们的人发表‘中日文化同源、共存共荣’的主题演讲;第二,控制至少两家有影响力的报纸,在庆典期间密集发布亲日文化论述;第三,找到并控制金陵地下抗日刊物的印刷点,要么摧毁,要么接管。”
“时间很紧。”伤疤男说。
“所以需要非常手段。”鹤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言师发密电,授权他启用‘B方案’。”
“B方案”是鹤田预留的极端手段——对顽固抵抗的文化界人士,不再尝试收买,而是制造丑闻、人身威胁、甚至‘意外死亡’,然后用更易控制的人取而代之。这是风险极高的策略,可能引发反弹,但在时间压力下,鹤田决定冒险。
“还有,”鹤田补充,“让渡边龙一准备好‘特别运输队’。庆典前一周,需要将一批‘重要文化礼品’从申城运往金陵,作为我们支持伪政权的‘诚意’。这批礼品里,要混入高频电台、密写药水、微型相机。”
“混在礼品中通过检查?”
“用皇室礼品的名义,有特别通行证。”鹤田冷笑,“影佐的人不敢查皇室物品。这是我们的特权,也是他们的盲区。”
伤疤男记录完毕,正要离开,鹤田叫住他:
“另外,我要见一个人。”
“谁?”
“鹈饲浩介。”
伤疤男一愣:“经济班的鹈饲?他和我们一直不对付,认为文化战线是‘空谈误国’……”
“正因如此,才要见他。”鹤田重新望向窗外的樱花,“陈朔在用经济手段攻击我,我就用经济手段回敬。鹈饲是经济战专家,虽然理念不同,但敌人的敌人可以暂时合作。我要借他的手,在申城金融市场给陈朔背后那些支持者一次重击。”
这是鹤田思维模式的典型体现:从对手的成功战术中学习,并寻找更强大的执行者来实施升级版的反击。
三、镜像的裂痕
同一时间,贝当路安全屋地下室。
陆文轩已经在特制拘束椅上度过了难熬的十二小时。没有拷打,没有辱骂,甚至饮食饮水都按时供应,但那种完全失去对自身命运掌控的恐惧,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心理防线。
门开了,陈朔走了进来。他还是那身中山装,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先生,休息得如何?”陈朔在对面坐下,将档案袋放在桌上。
陆文轩喉咙干涩:“你们……到底想怎样?”
“想和你做一笔更深入的合作。”陈朔打开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首先,让你看看鹤田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第一张照片:鹤田在旭日总领事馆窗前的身影,虽然模糊,但轮廓可辨。
第二张照片:伤疤男进入领事馆的背影。
第三张照片:一组偷拍的账本页面,上面有“樱花文化基金”的印章。
陆文轩瞳孔收缩:“你们……怎么拍到的?”
“这不重要。”陈朔又抽出第四张照片——这是一份密电的抄件,正是鹤田早上烧掉的那封东京来电,内容几乎一字不差。
“这不可能!”陆文轩失声道,“这是绝密……”
“在鹤田那里是绝密,在东京内阁情报局档案课某位职员那里,只是一份需要归档的普通电文。”陈朔平静地说,“而那位职员,三年前在早稻田大学读书时,曾接受过一位中国留学生的帮助,保住了被旭日极端学生威胁的性命。现在,是还人情的时候了。”
这是陈朔构建的全球性情报网络的冰山一角。陆文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申城的地下组织,而是一个触角伸向多国的庞大系统。
“这封电文说明两件事。”陈朔指着关键句子,“第一,鹤田的上级压力很大,要求他短期内出成果;第二,皇室内部对他的专注方向也有疑虑。这意味着,鹤田现在处于双重压力之下。”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锥:“这种压力下,他会怎么做?按照你的了解。”
陆文轩沉默良久,艰难开口:“他会……加速。会用更激进的手段。可能会启用‘B方案’。”
“B方案是什么?”
“对难以争取的目标,不再尝试说服,而是制造把柄或直接清除。”陆文轩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有一套完整的操作手册:如果是学者,就伪造学术抄袭或私德丑闻;如果是官员,就安排‘受贿现场’;如果是媒体人,就威胁其家人。如果这些都不行……就制造‘意外’。”
陈朔记录着,继续问:“他在金陵的目标人物名单,你有吗?”
“不全有。但我知道几个关键人物。”陆文轩报出三个名字:伪国民政府宣传部某司长、中央大学某系主任、一家重要报社的主笔,“这三个人是鹤田点名要重点攻克的,因为他们影响力大,且立场有动摇迹象。”
“言师目前在金陵的据点?”
“我只知道一个:新街口附近的一家书店‘文华书局’,表面卖书,实为联络点。言师可能在那里,也可能在其他安全屋。他有多处落脚点。”
陈朔合上笔记本:“陆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坐在这里,等待我们与鹤田的斗争出结果——无论谁赢,你的下场都不会太好。第二,主动做一件事,为你自己和你的家人争取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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