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镜底深痕(1/2)
一、夜入四川北路
民国二十九年,公历1940年4月10日,晚上八点二十分。
虹口区四川北路的街灯昏黄,宵禁前的最后一批行人匆匆而过。陈朔穿着日军陆军后勤部少佐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锋刃和另外两名队员扮作随从,四人沿着街边阴影行进。
“前方五十米,路口左转就是目标区域。”锋刃压低声音,“钉子小组已经就位,他们在对面屋顶监控整个街区,确认没有异常增援。”
陈朔点头,目光扫过街边的建筑。四川北路117号——根据徐仲年的地图和绳结密码解析,这是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老式仓库,门牌已经斑驳不清。但与众不同的是,这栋楼的所有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只留了最高处两扇小窗透出微光。
“外围巡逻规律?”陈朔问。
“十五分钟一趟,宪兵队两人小组。下一趟经过时间是八点三十三分。”锋刃看了眼夜光表,“仓库正门有两个固定哨,侧门一个,后墙有铁丝网,但没有通电——钉子用测电器确认过。”
“守卫换岗时间?”
“九点整。我们有三十二分钟窗口期。”
陈朔快速计算。从进入、侦察、到撤离,需要二十分钟。加上预留的突发情况应对时间,勉强够用。
“按计划执行。我去正门,你们从侧面渗透。九点整,无论情况如何,必须撤离。”
“明白。”
八点二十五分,陈朔独自走向仓库正门。两名守卫立刻警觉,步枪上肩:“站住!军事禁区!”
陈朔停下脚步,用流利的日语呵斥:“八嘎!连军衔都认不出来吗?”
月光下,少佐肩章清晰可见。两名守卫慌忙立正敬礼:“少佐阁下!抱歉,我们没有接到今晚有巡查的通知……”
“巡查需要通知你们吗?”陈朔冷着脸,掏出伪造的证件和文件,“陆军后勤部特派稽查,代码‘樱花-7-delta’。立刻开门!”
“樱花-7-delta”是本月动态口令。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文件,就着门口灯光仔细查看——证件纸张、印章、签名,全部符合规格。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天下午确实接到口头通知:近期可能有上级部门突击检查仓库安全。
“请稍等,我需要向值班军官报告……”守卫犹豫道。
“报告?”陈朔提高音量,“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八点半!值班军官应该在办公室,而不是让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要不要我直接打电话给宪兵司令部,问问虹口区的守卫什么时候开始无视稽查令了?”
守卫被震慑住了。日军等级森严,以下犯上是重罪。他咬了咬牙:“请进,少佐阁下。但按照程序,我需要陪同……”
“不用。”陈朔一把夺回文件,“我一个人检查。你们守在门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听明白了吗?”
“是!”
铁门打开,陈朔迈步而入。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一层是挑高空间,堆满了木箱和麻袋,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几盏昏暗的电灯挂在横梁上,光线勉强够看清通道。
陈朔没有立刻行动。他站在原地,仔细观察。
仓库的布局很规整,货物按区域分类堆放:左侧是标着日文的药品箱,右侧是机械零件,正前方是布料和纺织品。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战略物资仓库。
但徐仲年的地图和松本的档案都指向这里,一定有不普通的东西。
陈朔沿着通道缓步前进,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仓库深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嗡鸣声——不是发电机,而是某种有规律的机械运转声。
他循声而去,在最里侧发现了一道隐蔽的铁门。门没有上锁,推开后,里面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地下层。
陈朔掏出手电筒,压低帽檐,缓步下楼。楼梯不长,大约二十级台阶,尽头是另一道门。这次门上有锁,但锁很普通,陈朔用开锁工具三秒就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功能区:左侧是印刷区,两台德国产的海德堡印刷机静静停在那里,旁边堆着大量纸张和油墨;中间是制版区,有照相设备、蚀刻机、烘干箱;右侧是装订区,几台缝纫机和切纸机排列整齐。
最深处还有一个隔间,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
陈朔快速检查印刷区。在废纸堆里,他找到几张半成品——是日文宣传海报,内容是“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愿景”,但设计风格与日军常规宣传品不同,更加精美,更像艺术品。
他翻开一叠印好的小册子,书名是《中日文化同源论》,作者署名“云林居士”。内容从书法、绘画、茶道等多个角度论证中日文化同根同源,文笔优美,引经据典,极具说服力。
这就是“双影计划”的产品——用高雅的文化包装,进行意识形态渗透。
陈朔收起几本册子作为证据,走向深处的隔间。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个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一张沙发。书桌上散落着画稿,陈朔拿起一张——是樱花纹样的设计图,与他从李水生文件中看到的“水纹镜”符号高度相似,但更加复杂精细。
图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花押:言。
言师。
陈朔的心沉了下去。吴子云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
他快速翻看书架上的文件。大部分是艺术类书籍和画册,但中间一层放着几个档案夹。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双影计划”1939年度的执行报告,详细记录了在上海各大中学、大学、文化团体举办讲座、展览、沙龙的次数和效果评估。
第二个档案夹是财务记录,与徐仲年档案中的资料能对上。
第三个档案夹……让陈朔愣住了。
里面是一叠人物档案,每份都有照片、姓名、职业、住址,以及详细的性格分析、弱点评估、拉拢或清除建议。翻到其中几页:
刘教授(申城大学历史系):弱点——长子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学费压力大。建议——提供奖学金,通过其子施加影响。
李会长(华洋商会):弱点——与英商有债务纠纷。建议——协助解决债务,换取合作。
白崇文(市政府副秘书长):弱点——良心未泯,对现状有愧疚。建议——不可拉拢,需清除。
档案的更新日期是1940年3月,比李水生手里的“清镜计划”补充名单更早,也更详细。
“镜师”不仅是符号设计者和文化产品生产者,还是情报分析专家,为“双影计划”提供精准的目标定位。
陈朔继续翻找,在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柜。锁很坚固,但他早有准备——锋刃小组配备了小型切割工具。
五分钟后,柜门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一个檀木盒子,打开后是一枚印章——椭圆形的“镜”字章,章缘是八瓣樱花水波纹,与李水生文件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第二,一叠照片,大多是1938-1939年间文化活动的合影。陈朔快速浏览,在其中一张上停住了:1939年2月,金陵天蟾舞台后台,几个人围在一起讨论。中间是言师(那时还叫墨禅),左边是《青石记》的导演,右边……是苏婉清。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青石记》首演前日,与苏女士讨论舞台设计。”
言师在金陵时,与苏婉清有过直接接触。
第三,一本硬壳笔记本。陈朔翻开,里面是用毛笔写的日记,字迹工整清秀:
```
1939年11月7日
徐公(仲年)昨日来访,神色惶惶。他问起一年前“镜社”之事,我佯装不知。然其言谈间已露疑心,恐将生变。
松本君命我早做打算。镜有两面,人亦如此。我选之面,已无回头路。
```
```
1939年11月15日
闻徐公死讯,手书“镜”字。此为我等符号,亦是其临终指控。松本君命我暂停一切活动,待风头过去。
然“双影”不可停,镜中影像需继续编织。
```
```
1940年1月10日
金陵来信,“造镜人”手法日益精进,其“镜界计划”与吾等“双影”有异曲同工之妙。松本君命我研究借鉴,取其精华。
镜映镜,影叠影,何其讽刺。
```
```
1940年3月5日
“清镜计划”启动,此乃天赐良机。借刀杀人,镜面拭血,可成大事。
松本君失踪,然东京指令未断。“棋手”虽去,棋局犹在。
```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撕痕很新。
陈朔合上日记,看了眼怀表:八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他需要决定:是继续搜索更多证据,还是立刻撤离?
地下室门口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从楼梯方向,而是从印刷区另一侧,那里似乎还有一扇隐蔽的门。
陈朔立刻关掉手电,闪身躲到书桌后,手枪上膛。
门开了,一道手电光柱扫进来。两个人影悄声进入。
“快点,九点前必须弄完。”一个压低的声音说中文,带江浙口音。
“知道了。这批东西放哪里?”
“老地方,三号柜。注意别留下痕迹。”
陈朔从桌后缝隙观察。两人穿着工人服装,抬着一个木箱,走向书架后的墙壁。其中一人按下某个隐蔽机关,墙壁滑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暗室。
两人将箱子抬进去,几分钟后空手出来。
“明天‘先生’会来验收,别出纰漏。”
“放心。对了,‘先生’最近是不是要离开上海?”
“不该问的别问。走吧,换班时间快到了。”
两人匆匆离开,墙壁重新合拢。
陈朔等脚步声远去,才从藏身处出来。他走到墙壁前,摸索刚才那人按的位置——是一块松动的砖。按下,墙壁再次滑开。
暗室不大,约十平米,里面堆着几十个同样的木箱。陈朔打开最上面的一个,愣住了。
里面不是宣传品,也不是文件。
是武器。
德制鲁格手枪、美制汤姆逊冲锋枪、日制手雷、炸药、雷管……全是崭新的军火。
“双影计划”不仅生产文化产品,还私藏军火。
陈朔迅速检查了几个箱子,武器数量足够武装一个连。箱子上没有标识,但其中一箱手枪的包装油纸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椭圆里八瓣樱花。
他想起松本档案中的一笔特殊支出:1939年8月,“东亚兴业株式会社”从德国采购“机械零件”,金额巨大。现在看,采购的恐怕就是这些“机械零件”。
军火、宣传、情报、暗杀——“双影计划”是一个全方位的渗透与破坏网络。
陈朔掏微型相机,快速拍摄证据。然后从武器箱里取了两把鲁格手枪和几个弹夹,塞进随身包里——这些可以作为后续调查的实物证据。
八点五十三分。
该撤离了。
但他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走向暗室另一侧的通风管道。进来时他就注意到,这个地下空间有完整的通风系统,管道尺寸足够成年人爬行。
管道通向哪里不清楚,但比走正门安全。
他掀开通风口格栅,钻了进去。管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凭触觉前进。爬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另一个通风口。
陈朔轻轻推开格栅,开仓库。
门外,锋刃已经在约定位置等候。
“得手了?”
“得手了,而且发现更多。”陈朔看了眼仓库正门,两名守卫还在站岗,浑然不觉,“走,去下一个点。”
二、云林斋的暗格
晚上九点零五分,四川北路中段,“云林斋”裱画店。
店铺已经打烊,门板紧闭。但二楼窗户透着灯光,有人还没睡。
陈朔和锋刃绕到后巷。裱画店后门是老式木门,锁是普通的挂锁,锋刃十秒内打开。
店内一片漆黑,只有裱画工作台和材料架子的轮廓。空气中有浆糊和旧纸张的味道。
两人悄声上楼。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二楼是起居室兼工作室,空间不大但整洁。靠窗是张大画案,上面铺着未完的画稿——又是一幅樱花图。墙边立着书架,摆满画册和典籍。
“分头搜。”陈朔低声道。
锋刃检查书架和柜子,陈朔负责画案和抽屉。
画案抽屉里是普通的绘画工具:毛笔、颜料、刻刀、印章。但陈朔注意到,刻刀盒里少了几把常用型号——专业画家不会随意丢失工具,除非带出去用了。
他在画案下方摸索,发现了一个暗格。推开木板,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盒,和徐仲年在白俄圣母堂藏的那个很像。
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一张照片——1939年秋天,言师与松本健一的合影。背景是日本料理店,两人举杯对饮,关系看起来不一般。
第二,一封没有信封的信,毛笔书写:
```
子云吾弟:
见字如晤。
“双影”将成,镜面已明。然近日徐公之事,恐引风波。松本君命我暂避,吾将离沪数日。
所托之事,望妥善处置。四川北路之物,乃根本,不可有失。
另,金陵来信,“造镜人”已察觉端倪。此人聪慧过人,若为敌,则大患;若为友……罢了,镜分两面,人亦如此。
吾等所选之路,已无回头。镜中花,水中月,皆是虚妄,皆是真实。
珍重。
言
民国二十九年三月廿八日
```
信是写给吴子云的,日期是二十多天前。言师在信中提到“离沪数日”,但现在看来,他可能根本没离开,或者离开后又回来了。
“陈先生,这里有发现。”锋刃在书架后招手。
陈朔走过去。锋刃移开几本厚重的画册,露出后面的墙壁——有一个极其隐蔽的保险箱嵌在墙体内。
“能开吗?”
“需要时间,至少十五分钟。”锋刃检查锁具,“是德国产的机械密码锁,三道防护。”
“开。我去楼下望风。”
陈朔下楼,守在临街窗户旁,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街道。九点十五分,宵禁开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宪兵巡逻队的脚步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二十三分,楼上传来轻微的“咔嗒”声——锁开了。
陈朔回到二楼。保险箱里东西不多:一叠美金和金条(价值约一万大洋)、几本外国护照(姓名不同但照片都是言师)、以及一个密封的档案袋。
档案袋上写着:“‘镜师’工作日志,1938-1940”。
陈朔快速翻阅。日志详细记录了“双影计划”从策划到执行的全过程,包括:
·1938年9月,松本找到言师,提出合作意向,承诺提供资金和庇护。
·1938年10月,“双影计划”正式启动,第一阶段目标:在上海文化界培养亲日力量。
·1939年1月,言师建议引入“镜社”符号作为组织标识,松本同意但要求改造(梅花改樱花)。
·1939年3月,言师赴金陵参加艺术交流,偶遇《青石记》演出,深受启发,认为“民间英雄叙事”是高效的文化渗透手段。
·1939年5月,言师发展徐仲年为合作者,利用其职务便利获取情报和资源。
·1939年9月,徐仲年开始怀疑,言师向松本建议“处理”。
·1939年10月,徐仲年死后,“双影计划”转入地下,言师开始通过李水生间接操纵“清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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