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双影交锋(1/2)
一、晨雾追踪
民国二十九年,公历1940年4月10日,清晨六点四十五分。
陈朔站在申城大学外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消失在街角。三十米的距离,三秒钟的对视,足够确认两件事:第一,对方认出了他;第二,对方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这不符合追捕者的逻辑。
如果是小林信介的人,此刻应该已经吹响警哨、拔枪、或者发出信号。但那个人只是收起报纸,从容离开,仿佛只是路遇熟人后自然的告别。
陈朔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几重判断:
可能性A:对方是“周先生”的人——那么不行动的理由可能是:a)不想在公共场所暴露;b)有更深的图谋;c)暂时不想与他冲突。
可能性B:对方是第三方势力——比如卡尔提到过的、第七卷“棋手”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组织。
可能性C:对方就是“周先生”本人——前来“观察”他这个搅局者。
无论哪种可能,此刻他都必须立刻脱离这个区域。对方既然看到他进了刘教授家,接下来可能会:1)监视刘教授;2)在附近设伏等他返回;3)直接对刘教授采取行动。
陈朔没有返回教授公寓,而是沿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开。他需要做三件事:第一,通知锋刃派人保护刘教授;第二,变更所有预定接头地点;第三,尽快解析那截缆绳的绳结密码。
七点整,他走进一家刚开门的老字号茶馆。这个时间茶馆还没什么客人,掌柜正在擦拭桌椅。陈朔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要了一壶龙井,然后在桌角用茶水写了三个数字:117。
这是给锋刃的紧急信号——如果有人在茶馆附近,会看到这个位置坐了人,并通知锋刃前来确认。
等待期间,陈朔取出铁盒里的地图,在桌下展开细看。十几个标注点中,有三个用红圈特别圈出:
1.公共租界,南京路,永安百货公司后巷——这是个繁华商业区,人流量大。
2.法租界,辣斐德路,某法国商人公寓——靠近法国领事馆区域。
3.日占区,虹口,四川北路,一处民宅——这个最危险,就在日军控制区腹地。
徐仲年在1939年标记这些地点,意味着什么?是“水纹镜”网络的据点?还是监视点?或者……是藏匿某种东西的地方?
陈朔的目光停在虹口那个点上。四川北路……这个地址有些眼熟。他迅速在记忆中检索——对了,白崇文提供的日军秘密物资调运记录里,提到过四川北路有一个“非军用仓库”,存放“特殊实验器材”。
如果徐仲年标记的是同一个地点,那么“水纹镜”网络与日军秘密项目之间,就存在直接的空间关联。
七点二十分,锋刃走进茶馆。他今天扮成黄包车夫,脖子上搭着汗巾,自然地坐到陈朔对面。
“陈先生,钉子已经派人去刘教授那边了,两个人,扮成学生,在公寓附近‘温书’。”锋刃低声说,“另外,您要的绳结解析有进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复杂的绳结结构图:“我们找了一个老水手看过了。这个‘双渔夫结’的缠绕方式确实有讲究——绳结中央的交叉点,对应的是方位和距离。”
“怎么说?”
“老水手说,这种打法在走私圈里有时用来传递坐标。你看这里——”锋刃指着图上的几个节点,“这三个环的大小比例,代表经度差;这两段绳子的长度比,代表纬度差。起点是绳结固定端,也就是‘海鸥号’在香港的泊位。”
陈朔接过图纸:“终点呢?”
“老水手算出来了,坐标指向上海的一个地方。”锋刃顿了顿,“您猜是哪里?”
“四川北路,虹口区。”
锋刃惊讶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陈朔将地图推过去,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徐仲年一年前就标记了这个位置。现在‘周先生’的人在香港的缆绳里留下坐标,指向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
“那里有什么?”
“日军的一个秘密仓库,存放所谓的‘实验器材’。”陈朔收起地图,“但具体是什么,需要亲眼看看。”
“太危险了,那是日占区核心地带。”
“所以需要计划。”陈朔看了眼怀表,“我们现在有两个线索源:徐仲年的铁盒,和香港来的绳结密码。两者都指向四川北路。这说明,那个地方要么是‘水纹镜’网络的核心据点,要么藏着这个网络想要获取或保护的东西。”
锋刃思考片刻:“要不要先让钉子带人去侦察?”
“不,这次我亲自去。”陈朔做出决定,“但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请指示。”
“第一,让钉子继续调查艺术圈那条线,特别是擅长日本樱花纹样、又有机会接触日军高层的中国书画家。第二,阿瑾要重点监听宪兵队今天的所有通讯,特别是关于四川北路区域的异常调动。第三,你带一个小队,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在虹口其他几个位置制造小规模骚乱,分散注意力。”
“您打算什么时候去?”
“今晚八点。”陈朔计算着时间,“那个时候天色已暗,但宵禁还没开始。日军守卫会进入晚餐后的松懈期。我需要两个小时完成侦察。”
“怎么进去?那里肯定守卫森严。”
陈朔从皮箱里取出一个证件:“这是锁匠的新作品——‘日本陆军后勤部特派稽查员’。证件、印章、甚至军服都准备好了。我扮成稽查员,以‘例行检查仓库安全’的名义进去。”
“但口令、内部流程……”
“小林信介的副官,昨天在安全屋转移时,我注意到他的公文包里有几份文件。”陈朔回忆着,“其中一份是‘虹口区特别仓库季度巡检安排’,我看到了一眼,记得巡检代码是‘樱花-7-delta’。这是本月使用的动态口令格式。”
锋刃难以置信:“您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训练出来的。”陈朔没有多说。穿越前的记忆力和观察力训练,在这个时代成了宝贵的能力。“但为了保险,我们还需要一个‘内部接应’。”
“谁?”
“卡尔·霍恩。”陈朔说,“他今天上午要去宪兵队办手续,影佐或小林可能会见他。如果他有机会,可以‘无意间’透露一个信息:听说四川北路仓库最近有‘异常物资流动’,可能是有人在倒卖战略物资。”
锋刃明白了:“让日本人自己先起疑心,然后您这个‘稽查员’的出现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对。而且如果仓库真有问题,守卫会心虚,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陈朔饮尽杯中的茶,“现在,我需要你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徐仲年早年在日本的留学记录。”陈朔说,“刘教授提到他留学早稻田大学,学的是文学。但一个人从文学转到政治,再到接触‘镜社’这样的地下组织,中间一定有转折点。我需要知道他在日本期间,接触过哪些人,加入过什么团体。”
“这需要时间。”
“我给你三天。”陈朔起身,“现在,分头行动。下午五点,在闸北货栈汇合,做最后的行动推演。”
两人先后离开茶馆。
清晨七点五十分,陈朔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阳光已经开始有些刺眼。他需要找个地方度过白天,同时整理所有线索。
他想起一个地方——卡尔·霍恩在法租界的仓库。那里存放着这次运来的盘尼西林,而且按照约定,钥匙应该已经在锋刃的人手里。
更重要的是,徐仲年的地图上,那个仓库的位置也被标记了。
陈朔决定冒个险。
二、仓库的发现
上午九点,法租界仓库区。
卡尔·霍恩的仓库编号是C-7,是个不起眼的单层砖房,门口挂着“昌隆货栈”的牌子。陈朔用钥匙打开门,里面堆满了货箱,大部分是茶叶和丝绸,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
他按照卡尔的描述,找到第三排货架的最底层——那里有几个看起来和周围无异的茶叶箱,但箱底的封条是红色的,而非普通的黑色。
打开箱子,上层是真正的福建乌龙茶,但拨开茶叶,
陈朔点了数量,确认无误后重新封箱。然后,他开始检查仓库的其他地方。
徐仲年在地图上标记了这个位置,一定有原因。
他仔细查看墙壁、地板、货架背面。在第五排货架的角落,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地砖,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日文文件,时间戳是1938年6月。文件内容是关于“特殊文化项目”的经费申请,申请单位是“东亚文化研究会”,负责人签名处是一个花体英文名:J.Matsuoto。
松本健一。
陈朔的心跳加速了。这些文件证明,至少在1938年,松本健一就在上海活动,而且是以“文化项目”为掩护。而徐仲年作为周佛海的秘书,完全有可能与松本有工作往来。
他继续翻阅文件,最后一页是与会人员名单,除了松本和几个日本学者外,还有一个中文名:徐仲年。
名单末尾有一个备注:“徐氏负责中方联络,建议深度合作。其早稻田背景及对日本文化之理解,可成为重要桥梁。”
这是直接证据——徐仲年与松本健一在1938年就有合作关系。
那么,1939年徐仲年的死亡,是否与松本有关?或者与松本背后的“棋手”小组有关?
陈朔将文件收好,继续搜索。在仓库后门内侧的门框上,他发现了一个刻痕——很浅,但明显是人为刻上去的符号:一个椭圆,里面是水波纹,中心有一个点。
水纹镜符号。
但这个符号的樱花纹,只有五瓣,不是李水生文件上的八瓣。
陈朔用微型相机拍下刻痕,然后测量了位置和尺寸。刻痕位于门框距地面一点五米处,正常人视线的平行高度。这说明刻符号的人,是站着完成的,身高应该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间。
徐仲年的身高?陈朔回忆卡尔提供的照片——徐仲年站在影佐身边,略矮一些。影佐大约一米六八,那么徐仲年可能在一米六五左右。
刻痕的高度对徐仲年来说,需要抬手才能完成。而一个需要抬手刻的符号,通常不会是随手涂鸦,而是有意标记。
标记什么?
陈朔退后几步,从刻痕的位置向外看,视线正好穿过仓库后门的小窗,指向街对面的一栋建筑——那是家德国人开的钟表店,招牌上写着“亨得利”。
钟表店……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皮箱里取出徐仲年铁盒里的那张地图。在法租界区域,除了这个仓库被标记外,还有三个点:霞飞路安全屋、贝当路安全屋,以及……一个没有写具体地址,只画了一个钟表符号的位置。
当时他以为那是泛指“钟表店”或“时间相关地点”。但现在看来,可能特指这家“亨得利”。
陈朔决定过去看看。
上午十点,钟表店刚开门。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修表匠在柜台后摆弄工具。店里陈列着各种西洋钟表,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摆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先生修表?”老修表匠抬起头,说的是带德国口音的中文。
“我想买一个怀表,要老式的,最好是明治时期的日本怀表。”陈朔用日语说道。
老修表匠的眼神闪了一下:“明治时期的日本怀表……我店里不多。不过后面工坊里可能有一块,需要找找。您跟我来?”
这是暗号。陈朔在第七卷与卡尔接头时用过类似的——要求特定年代和产地的钟表,作为身份识别。
他跟着老修表匠穿过店面,进入后面的工坊。工坊里堆满零件和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
老修表匠关上门,转身,用流利的日语说:“您比约定时间晚了四个月。”
陈朔不动声色:“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
“信物呢?”
陈朔取出徐仲年铁盒里的半张照片——影佐祯昭的右侧部分。
老修表匠接过照片,走到工作台前,打开台灯,仔细查看照片边缘的裁切痕迹。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在照片背面某个位置看了很久。
“是真的。”他放下照片,“但您不是徐先生。”
“徐先生去世了。”陈朔说,“他临终前说,如果有人拿着这半张照片来,就把东西交给他。”
老修表匠盯着陈朔看了几秒:“徐先生还说过什么?”
“镜花水月本是空,纹波深处藏真容。”陈朔念出藏头诗的前两句。
老修表匠的表情松弛下来。他走到墙边,挪开一个工具箱,露出后面的保险箱。转动密码盘,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这是徐先生寄存的。他说,如果将来有人能对上暗号,就把这个交给他。”老修表匠将档案袋递给陈朔,“另外,他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镜子已经碎了,但每一片碎片都能割伤手。拿碎片的人,要知道自己在拼什么。’”
陈朔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徐先生什么时候寄存的?”
“去年九月,大概是他去世前一周。”老修表匠回忆,“他来的时候很匆忙,说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身边。我问他为什么选我这里,他说……因为钟表匠最懂时间,而时间会证明一切。”
“您和徐先生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受朋友所托,帮他保管东西。”老修表匠顿了顿,“那个朋友,已经不在上海了。”
“松本健一?”陈朔试探地问。
老修表匠的眼神变得锐利:“您知道得太多了。”
“松本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去年冬天之后,就再没联系过。”老修表匠摇头,“但徐先生去世后,有人来找过这个东西。不是您。”
“什么人?”
“一个中国人,左手无名指有伤疤。”老修表匠说,“他拿不出信物,但说出了徐先生的名字和一些细节。我没给他。”
伤疤男。果然。
“他后来又来过吗?”
“没有。但我觉得,他可能还在附近监视。”老修表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到对面咖啡馆二楼那个位置了吗?最近经常有人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
陈朔凑过去看。斜对面咖啡馆的二楼窗边,确实坐着一个男人,正在看报纸。但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谢谢您的提醒。”陈朔收起档案袋,“最后一个问题:徐先生有没有说过,这些资料最终要交给谁?”
“他说过。”老修表匠看着他,“交给能阻止‘双影计划’的人。”
双影计划。
又一个新名词。
陈朔点头:“我明白了。今天我来过的事,请保密。”
“当然。这是行规。”
离开钟表店时,上午的阳光正好照在街道上。陈朔提着档案袋,没有立刻回望,但他能感觉到,对面咖啡馆二楼的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避,也没有加速,只是以正常的步伐走向街角。然后在拐弯处,迅速闪进一家百货公司,从侧门离开,换了三次车,绕了五条街。
上午十一点,他确认没有尾巴,才来到闸北货栈——新的临时据点。
三、档案里的真相
货栈地下室里,锋刃已经等在那里。看到陈朔带来的档案袋,他立刻开始布置警戒。
陈朔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三类材料:
第一类,财务记录。详细记载了1938-1939年间,通过“东亚兴业株式会社”流转的资金,总额超过二百万日元。资金流向包括:收买中国官员、资助亲日文化团体、购买战略物资、以及……支付给一个代号“镜师”的个人账户。
“镜师”的收款频率很规律,每月一次,每次五千到一万日元不等。最后一笔支付日期是1939年9月20日——徐仲年死亡前五天。
第二类,人员名单。列了三十七个人,分为三组:
A组(文化界):包括申城大学的刘教授、几位报社主编、书局老板、画家、音乐家。备注标注“可争取,需软性手段”。
B组(商界):包括华洋商会的李会长、几位实业家、银行家、船运公司老板。备注标注“关键节点,需控制或清除”。
C组(实务界):包括海关、码头、市政、铁路等部门的中国官员。李水生的名字在列,备注是“已收买,不稳定,需监控”。
名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字:“以上为‘清镜’基础名单,执行时可依据实际情况调整。——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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