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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无字之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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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册子确实没有字迹,但在紫外灯下,某些页面出现了淡淡的荧光痕迹——不是墨水,而是某种植物汁液书写的隐形字迹,随时间流逝已经几乎消散,只剩残影。

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不可……山南……第三……”

毛笔的笔杆是中空的,里面藏着一卷极细的绢纸,展开后是一幅微缩山水图,标注着奇怪的符号。

砚台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石不能言最可人”。

这三件物品显然是一套密码。空白册子是载体,毛笔里的绢纸是钥匙,砚台上的字是提示。

但解读需要时间,更需要专业知识——关于中国古典密码学的知识。

藤田想起一个人:许慎之。这位年轻的学者精通文献学、文字学,也研究过古代密码。如果找他帮忙……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进来的是鹈饲浩介,像一道影子滑进房间。

“藤田少佐,大佐让我来问,栖霞山的调查有结果了吗?”

藤田指了指桌上的箱子:“找到四十二册地方志,还有一些个人物品。初步判断是1937年文献抢救小组的藏匿点之一。”

鹈饲走到桌前,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看那些书。他的动作很专业,翻页时只用指尖捏着书页边缘。

“都是普通的地方文献。”他抬头,“没有禁书,没有敏感内容。”

“所以可能是真的文献抢救,也可能是伪装。”藤田说。

鹈饲的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藤田少佐似乎不满足于表面结论。”

“情报工作不能只满足于表面结论。”藤田平静地说,“刘文翰在临终前交出线索,太容易了。一个宁愿让松本失踪也要保护秘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合作?”

“也许因为他快死了。”鹈饲说,“将死之人,有时候会想留点什么东西在世上。”

“或者他想用假线索误导我们。”藤田直视鹈饲的眼睛,“鹈饲君,你追踪资金流向时,如果发现一条过于明显的路径,会怎么想?”

鹈饲沉默了两秒:“我会怀疑那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同理。”藤田说,“这些书,这些物品,都太‘恰到好处’了。就像专门为我们准备的。”

鹈饲放下书,摘下手套:“那藤田少佐认为,真实的情报在哪里?”

藤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宪兵队的院子里,几棵老树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

“鹈饲君。”他忽然问,“你相信文化有力量吗?”

鹈饲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除了枪炮、权力、金钱之外,文化本身有没有力量?”藤田转过身,“一本书,一首诗,一幅画,能不能改变什么?”

鹈饲谨慎地回答:“从情报角度看,文化可以是一种武器。比如通过文化宣传塑造认知,通过教育灌输思想……”

“我不是说作为武器的文化。”藤田打断他,“我是说文化本身——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东西,那些深植在民族记忆里的东西。它们有没有生命力?能不能在压迫下存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良久,鹈饲说:“藤田少佐,您最近似乎有些……疲惫。也许该休息几天。”

藤田笑了,笑得很淡:“也许吧。”

鹈饲离开后,藤田重新坐回桌前。他拿起那方砚台,手指摩挲着背面那句“石不能言最可人”。

这是宋代诗人陆游的诗句。全诗是:“花如解语应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意思是花如果能说话就会生出许多是非,石头不能说话反而最可爱。

为什么刻这句话?是暗示沉默的价值?还是说,真正的秘密就像石头一样,沉默不语?

藤田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每条路都通向迷雾,每条路都可能错。

但职责要求他必须选一条路走下去。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开始写报告:

“关于栖霞山调查的初步结论:

1.发现文献藏匿点一处,获地方志42册,物品若干。

2.文献性质为普通地方史料,无政治敏感内容。

3.藏匿手法简单,疑为掩护性布置。

4.建议扩大搜查范围,对牛首山、青龙山两处标记点进行勘察。

5.同时建议对已知文化界人士进行进一步监控,尤其是与顾颉刚关系密切者。”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渐渐晕开一个小点。

最后,他加上一句:

“6.注意:对方可能采取多层误导策略,真实目标或为消耗我方资源,拖延时间。”

签上名字,封入信封。按下呼叫铃,让勤务兵把报告送交影佐办公室。

做完这一切,藤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刘文翰临终前的话:“文化是人心里还记着的东西。”

也想起许慎之在编审会上,为了一个词的修改据理力争的样子。

还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东京帝国大学图书馆,第一次读到《史记》时的震撼——那些两千年前的文字,跨越时空,依然鲜活。

也许鹈饲说得对,他确实累了。

但在这场战争中,累是最奢侈的感受。

下午4:30安全屋·紧急会议

陈朔、周明远、林墨三人围坐在书房桌前。

桌上摊着许慎之交给林墨的那封信——已经拆开,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沼水无痕。”

“这是南宋僧人释绍昙的诗句。”周明远皱着眉头,“什么意思?”

林墨说:“许老师给我时,说如果他出事了,把这封信交给顾先生。顾先生会知道该怎么做。”

陈朔盯着那两句诗,沉默良久。

“这不是给顾先生的。”他忽然说。

另外两人看向他。

“这是给我们的。”陈朔指着诗句,“‘竹影扫阶尘不动’——竹子的影子扫过台阶,但台阶上的灰尘并没有动。意思是,表面有动作,实质没变化。”

“那‘月轮穿沼水无痕’呢?”林墨问。

“月亮穿过池塘,水里不会留下痕迹。”陈朔说,“许慎之在告诉我们,他的行动就像竹影和月轮——看似有动作,但不会留下实质痕迹。他在准备做一件事,一件不会留下证据的事。”

周明远脸色变了:“他要……”

“自我清除。”陈朔的声音很冷,“如果他觉得自己快暴露了,或者已经被盯死了,他可能会选择主动消失——用一种不会牵连任何人的方式。”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我们怎么办?”林墨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朔站起身,走到地图墙前。墙上,许慎之的名字还钉在“文化界核心层”一栏。

“三条路。”陈朔转身,“第一,强行把他转移。但风险极大,可能正中敌人下怀。第二,静观其变,相信他的判断。但万一他判断错了……”

“第三呢?”周明远问。

“第三,我们帮他制造一个‘合理的消失’。”陈朔说,“不是真的消失,而是在敌人眼皮底下,让他从一个身份转换到另一个身份。”

“怎么做?”

陈朔的目光落在林墨身上:“需要你帮忙。”

“我?”

“许慎之最后跟你说了什么?”陈朔问,“除了那封信,还有什么特别的?”

林墨回忆:“他说……画里的竹子,要节节向上。”

陈朔的眼睛亮了:“那是暗号。他在告诉你,当你听到有人说‘画里的竹子,节节向上’时,那个人就是他——换了身份的他。”

“所以他早就准备了备用身份?”

“许慎之那么谨慎的人,不可能没有准备。”周明远也反应过来,“但他需要有人接应,有人确认新身份的安全。林墨,你就是那个人。”

林墨感到手心出汗:“我要做什么?”

“等。”陈朔说,“如果他真的启动了身份转换,一定会找机会联系你。那时候,你需要做两件事:第一,确认是他本人;第二,帮他建立新的掩护网络。”

“怎么确认?”

“问一个问题:‘竹子画了几节?’”陈朔说,“如果他回答‘七节’,那就是他。因为七片地图,七重指引——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这个数字。”

林墨重重点头。

周明远看看怀表:“离三月初十还有九天。如果许慎之要行动,很可能在交流会前后。”

“为什么?”

“因为交流会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会场上。”陈朔说,“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通知所有节点,从今天起进入二级戒备。许慎之这条线,可能随时断掉,也可能随时重生。我们要做的,是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传承不断。”

暮色四合,金陵城亮起零星的灯火。

在这片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人正在消失,有些人正在出现,有些人用生命传递火种,有些人用沉默守护秘密。

而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战场上。

它在字里行间,在画中意境,在弦外之音,在那些看似无用却生生不息的文化记忆里。

正如竹影扫阶,看似不留痕迹,却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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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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