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成为‘灵感’(2/2)
入夜,山里下起了雨。
雨点不大,淅淅沥沥,敲打在屋顶的石板和木梁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陈大爷照旧坐在椅子上守夜。林默和苏晓晓躺在睡袋里,假装熟睡。
雨声,渐渐地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滴答”,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
那节奏,缓慢,轻柔,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一首摇篮曲。
陈大爷原本有些迷糊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他侧耳倾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了一片柔软的追忆。
这首“曲子”……
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躺在母亲的怀里,母亲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哼唱的童谣。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音节,却能让他在任何哭闹的时候,都安静下来。
母亲去世后,这首只属于他们母子二人的童谣,就再也没有人唱起过。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在这山深处的雨夜里,它竟然……自己响了起来。
雨点,是音符。
屋顶,是琴键。
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演奏这首尘封了六十多年的童谣。
陈大爷的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慢慢地滑落。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接住了一滴。分不清是泪,还是从屋顶漏下的雨。
“妈……”他发出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睡袋里,林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这一次的消耗,比昨天更大。定义“雨水在指定区域内,以特定的频率和间隔降落,形成可被识别的旋律”,这几乎是在和整个区域的气象系统进行对抗。盖亚的修正力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断地试图将这“异常”的雨声变回“正常”的噪音。他必须时刻维持着精神力的输出,像一个堤坝,抵御着滔天巨浪。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服务器,烫得快要融化了。
但他必须坚持住。因为他知道,第二颗种子,也已经发芽了。
【第三天:梦中的相见与掌心的奇迹】
这是盖亚剧本里,泥石流发生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雨就下得更大了。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的山谷里,不时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小规模的塌方。
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陈大爷一整个上午都坐立不安。他不停地看着窗外,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挣扎和犹豫。
几十年来,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座山。这里是他的根,埋葬着他的青春,他的爱人,他的一切。死在这里,是他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归宿。
可是,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动摇了他。
风带来了亡妻的气息,雨唱起了母亲的歌谣。仿佛所有逝去的亲人,都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呼唤着他。
她们……是不想让他死在这里吗?
午后,雨势稍歇。也许是连日的心神激荡,也许是风寒入体,陈大爷的咳嗽变得越来越剧烈,最后,他竟眼前一黑,栽倒在了椅子旁。
“陈大爷!”
苏晓晓惊呼一声,和林默一起冲了过去。
林默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气息很微弱,额头滚烫。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
盖亚的剧本,开始“收束”了。就算没有泥石流,老人可能也撑不过今天。
“怎么办?他好像病得很重!”苏晓晓急得快哭了。
林默深吸一口气,眼神却异常坚定。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到了。
“晓晓,还记得那株‘七叶还阳参’吗?”
苏晓晓一愣,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叶子包好的草药。
“把它弄碎,混着热水,喂给他。”林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然后,我们把他扶到床上去。”
就在苏晓晓手忙脚乱地去准备“药”的时候,林默的手,轻轻地放在了老人的额头上。
他发动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大胆、最耗费心神的一次“定义”。
他没有去定义老人的身体,那是与盖亚的正面冲突。他选择了一个更缥缈,也更具决定性的领域——梦。
【定义:当角色‘陈’的生命体征低于阈值,且处于无意识状态时,将触发以下梦境脚本——场景:村口的打谷场。出场人物:‘陈’(十岁模样),‘陈’的孙子(小名‘狗蛋’,当前年龄十岁)。核心事件:孙子‘狗蛋’从远方跑来,哭着对他说,“爷爷,你快回来,我想你了”。】
这是一个谎言。
陈大爷的孙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儿子儿媳去了大城市,十几年没有回来过。老人甚至不知道他现在长什么样。
但林默不需要“真实”。他只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理由”。
定义完成的瞬间,林默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空了一半。他眼前一黑,差点和老人一起倒下。但他强撑着,看着苏晓晓把那混着草药的水,一点点喂进了老人的嘴里。
被盖亚定义为“已灭绝”的草药,带着苏晓晓“幸运”的体质,流进了这个被盖亚“判处死刑”的老人的身体里。
这是一个BUG,挑战着整个世界的底层逻辑。
奇迹,发生了。
老人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躺在床上,眉头紧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呓语。
“狗蛋……别哭……爷爷……爷爷就回……”
他的眼角,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充满了……某种被唤醒的渴望。
半个小时后,陈大爷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眼神不再浑浊,而是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他挣扎着坐起来,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条折磨了他十几年的老寒腿,竟然不那么疼了。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十岁。
他先是愕然,随即想起了昏迷前喝下的那碗“水”。他看向苏晓晓,又看了看她手里剩下的草药残渣,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姑娘……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啊……就是我们在路上采的一种草药,我奶奶说,这种药对老人的咳嗽很有用。”苏晓晓紧张地编着谎话。
陈大爷却像是看到了神迹。他颤抖着,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这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他梦见了他的小孙子,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几面的孩子,哭着喊他回去。
风是呼唤,雨是歌谣,药是奇迹,梦是约定。
所有的“灵感”,在这一刻,汇聚成了唯一的答案。
他猛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利索得不像一个病人。
“我要下山。”
他看着林默和苏晓晓,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要去找我的孙子。”
这一刻,捆绑在他身上那条名为“宿命”的逻辑链,应声而断。
不是被林默强行斩断的,而是被他自己,亲手挣脱的。
林默和苏晓晓没有再多停留。他们以“结伴下山”为由,陪着老人走出了那间即将被毁灭的小屋。陈大爷只带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他老伴的唯一一张黑白照片。
当他们走出几里地,来到一处高坡回望时,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隆——
大雨倾盆而下。他们亲眼看到,“鹰愁崖”的那一侧山体,携带着万钧的泥石流,轰然坍塌。那间石屋,那片菜地,连同老人生活了一辈子的所有痕迹,瞬间被吞没,被掩埋,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盖亚的剧本,准时上演。
结局,分毫不差。
只是,它的“主角”,已经不在舞台之上了。
陈大爷看着那片自己曾经的家园,眼神复杂,但没有悲伤。他转过身,对着林默和苏晓晓,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两个娃。是山神派你们来救我的。”
林默和苏晓晓沉默着,接受了他这一拜。
山神?或许吧。只是这个“神”,有点累。
送老人到了山下的公路,帮他搭上了一辆去县城的班车。看着班车消失在雨幕中,林默才终于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他做到了。
他没有扮演上帝,他只是成为了一个“灵感”。
他像一个真正的作者,没有去命令角色的人生,而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岔路口,给了他一个去拥抱新故事的勇气。
这个空白的宇宙里,那个叫陈大爷的“读者”,看到了一篇名为“希望”的同人续写。也许在世界的其他角落,还有无数个被盖亚的“剧本”锁死的人。他们是未来的“作者”,只是在等待一个微不足道的“灵感”。
“我们……成功了。”苏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喜悦和激动。她看着林默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崇拜。
“嗯,成功了。”林默笑了笑,靠在路边的护栏上,感觉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公路对面,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
那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雨幕,遥遥地望着他们。他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兜帽的边缘滑落。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普通人。普通人不会在这种暴雨天,一动不动地站在荒郊野外的公路边。
那是一种……和“锚”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气息。如果说“锚”是冰冷、固化的程序,那么这个人,给林默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病毒查杀软件。
一个精准、高效,专门为了“定位”和“追踪”异常数据包而生的……猎手。
盖亚的免疫系统,升级了。
新的“追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