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不语’的传承(1/2)
雨下得真他妈的大。
这不是形容,是陈述。冰冷的雨点像是无穷无尽的钢珠,从灰黑色的天空被一台巨大的机器里倾泻下来,砸在柏油路上,溅起千万朵破碎的水花。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只是一个模糊的、更深一点的墨色轮廓。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味和湿透了的植物腐烂的气息。
林默靠着冰冷的护栏,感觉自己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这无休无止的雨水一点点抽走。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修改陈大爷的命运,听起来简单,就像程序员在代码里加几行注释,但实际上,那感觉更像是用自己的血肉去和一台行星级的超级计算机角力。每一个微小的改动,都会引来整个系统排山倒海般的压力。他赢了,但赢得像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赌徒。
“我们……成功了。”
苏晓晓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带着点颤音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那种眼神,林默见过。崇拜、信赖,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让他心慌的东西。他想笑一笑,告诉她“小场面,别激动”,但他只是扯了扯嘴角,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嗯,成功了。”
他妈的成功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他把自己扔到了聚光灯下。不,比那更糟,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在洁白的代码海洋里闪着红光的、致命的BUG。而现在,杀毒软件来了。
公路对面,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大概有五十米,隔着瓢泼的雨幕,连轮廓都有些模糊。但他就在那儿。林默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能“感觉”到。那是一种和“锚”完全不同的存在感。
如果说“锚”是一堵墙,一个顽固、冰冷、拒绝一切改变的现实固化器,那么这个“猎手”,就是一根针。一根精准、锐利、专门用于刺破脓包、清除异物的毒针。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定位、追踪、分析,最后……删除。
林默的心脏不是在下沉,而是在冻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在变慢。这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这是一种更原始的、被天敌盯上时的生理反应。就像兔子在鹰的阴影下,每一根汗毛都会炸起来,警告它死亡已经降临。
盖亚的免疫系统,升级了。它不再满足于用“固化”这种笨拙的方式来围堵他,它学会了“精准猎杀”。
“那个人……”苏晓晓也发现了他,她下意识地向林默身边靠了靠,声音里带着警惕,“他是谁?也是来找陈大爷的吗?”
林默没有回答。他怎么回答?告诉她,那是世界派来杀我的刺客?告诉她,我们刚刚从一个剧本里逃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更凶险的剧本?他妈的,生活。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递到你手里的剧本是喜剧还是恐怖片。
雨衣人动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没有脸。或者说,那张脸在林默的感知中,是一片不断闪烁着无数数据流的马赛克。那不是人类的脸,那是一个端口,一个正在扫描现实、定位异常的端口。
林默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探针狠狠地刺了进去。剧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概念上的撕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个由无数“规则”和“定义”组成的、发着光的人形轮廓。而那个“猎手”,它的“视线”就像一道精准的激光,正在逐行扫描他的“源代码”。
【异常数据包锁定:林默】
【构成分析中……】
【核心逻辑:规则定义】
【威胁等级:Oga】
【清除协议启动……】
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信息流,直接在他的意识里炸开。
“快走!”林默猛地推了苏晓晓一把,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离我远点!快!”
苏晓晓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满脸错愕地看着他。她从未见过林默这个样子,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决绝的疯狂。
林默没时间解释了。他强行调动起那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像一个濒死的战士举起最后的盾牌。
他要定义。他必须定义!
【定义:我与‘猎手’之间的空间,其‘距离’概念,每秒增加一千公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逃生方式。不是移动自己,而是拉伸空间本身。
规则开始波动,现实像一张即将被修改的画布,微微颤抖。然而,就在新的规则即将生效的瞬间,那个“猎手”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波动。
【反制协议启动:概念锁定——‘距离’。】
【锁定成功。】
【目标能力无效化。】
林默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他试图修改的那个“距离”概念,此刻变得像钻石一样坚固,纹丝不动。他不仅无法拉伸它,甚至连理解它都变得困难。那个词汇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符号。
操。他忘了,杀毒软件,本身就是系统权限的一部分。它当然可以锁定系统文件,禁止你修改。
反噬来得又快又猛。精神力像是决堤的洪水,倒灌回他的大脑。林默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无数的色彩、声音、信息、规则的碎片,像一场宇宙大爆炸,在他的意识里奔腾、咆哮、碎裂、重组。
他看到了自己,一个孤独的灵魂,漂浮在由0和1组成的无尽数据之海里。他看到了盖亚,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整个宇宙冰冷的、漠然的眼神。他看到了陈大爷,看到了那间被泥石流吞没的小屋,看到了“锚”,看到了“悖论”咖啡馆里那个永远在擦着杯子的“教授”……
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的画面都失去了时间的束缚,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这片信息的海洋彻底撕碎、溶解的时候,一幅画面,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全部感知。
那是一间书店。
“不语”书店。
……
时间,像一条被拉长的光带,在他眼前飞速流淌。
他看到了书店的门。那扇老旧的木门被推开,阳光洒了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跑了进来,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爷爷,我回来了!”
他看到苏晓晓,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边、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少女。她长大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但那份活力依然没有褪去。她熟练地整理着书架,用柔软的抹布擦拭着那些承载着故事的封面。书店里人来人往,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这里不再是那个即将被拆迁的、冷清的角落,它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社区中心。
时间再次加速。
画面一转,苏晓晓已经步入中年。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但笑容依旧温暖。一个和她小时候很像的小男孩,正坐在书店的角落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看得入迷。苏晓晓走过去,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阳光透过窗户,在书页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到苏晓晓慢慢变老。她的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背也有些驼了,但她每天依旧会坐在那张熟悉的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为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寻找他们想要的故事。
终于,有一天,她躺在了床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旧书混合的气味。她的孙女,一个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正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
“奶奶……”
苏晓晓的呼吸已经很微弱,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却透出一丝清明的光。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指了指书店最深处,那个挂着“库房重地”牌子的房间。
“等你十八岁生日那天……进去……”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中的残烛,“那是……我们家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她的手垂了下去。脸上,带着一丝安详的、疲惫的微笑。她活了很久,看到了很多故事的结局,也看到了很多故事的开始。她的一生,是盖亚的剧本里没有写下的、最美丽的篇章。
林默的意识,像一个沉默的幽灵,跟随着那个少女。他看着她为奶奶举办了葬礼,看着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店里默默流泪,看着她强打精神,重新把书店的门打开。
终于,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到来了。
少女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了那串奶奶留下的、已经磨得光滑的黄铜钥匙,走向了那个从小就被告诫绝对不能进入的房间。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的时代。
门后,不是堆满杂物的库房。而是一个小小的、整洁的房间。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古朴的木桌。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的书架,但书架上放的不是书,而是一个个贴着标签的牛皮纸档案袋。
少女好奇地拿起一个,标签上写着:“城南,李记面馆,二十七年。”她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记录着一个普通面馆老板的人生。他曾经因为拆迁差点放弃祖传的手艺,却因为一个雨夜里迷路的小女孩送给他的一朵手折的纸花,而重新燃起了希望,最终把面馆开成了百年老店。
她又拿起一个:“西郊,流浪猫‘将军’,五年。”里面记录了一只差点被安乐死的流浪猫,如何因为一个抑郁症女孩的坚持喂养,而成为了那片小区的明星,也治愈了那个女孩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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