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沉疴(1/2)
火车碾过铁轨的震颤还没从骨头缝里散去,娘走后的那些日日夜夜,林晚的脖颈后背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压住了。起初只是隐隐的酸胀,藏在深夜的歌声里,藏在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佝偻身影里,她以为是累的,咬着牙扛过去,可日子一天天熬下来,那股子沉滞的疼越来越烈,像是有块冰冷的石头嵌在了肩胛骨缝里。
她不敢跟人说,也没工夫琢磨这疼的来头。每天天不亮就被手机震醒,顶着刺骨的寒风去遛巴顿——那只金毛犬精力旺盛得很,每天早上都得在别墅区的小径上跑够半小时才肯罢休。林晚牵着狗绳,半猫着身子跟在后面,脖颈往前探着,后背弓得像张拉满的弓,每走一步,肩胛骨缝里的疼就钻心一分。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割着,她拢了拢棉袄领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这一天的活计:四层小楼的卫生要打扫,三个孩子的午饭要准备,大的小的口味不一样,还得做两份截然不同的西餐,外加一筐丑橘要分装成三份果盒,11点15分必须准时送到对面外国语学校的门口,早一分晚一秒都不行。
等遛完狗回到屋里,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半。林晚顾不上喝口水,扎进厨房就开始忙活。十六岁的大宝要七分熟的菲力牛排配奶油蘑菇浓汤,牛排得用黄油煎,煎的时候火候要掐得准,不能老也不能生,撒现磨黑胡椒的时候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会苦,少了没味儿;八岁的三三偏爱番茄肉酱意面,面条得煮到弹牙不软烂,肉酱要熬上四十分钟,把番茄的酸甜熬进肉糜里,上面还得卧个溏心蛋,蛋黄要流心却不能破,得正好裹住面条。光是备料就耗了她一个多小时,切洋葱的时候辣得眼泪直流,她用袖子蹭了蹭,又马不停蹄地开火煎牛排、熬肉酱。
厨房的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烟呛得她嗓子发紧,脖颈后背的疼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只能半猫着身子,一手颠着平底锅,一手撑着后腰,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滴在滚烫的锅沿上,瞬间就蒸发了。偶尔疼得厉害,她就扶着灶台缓上几秒,咬着牙告诉自己,再坚持坚持,不能耽误了送午饭的时间。大宝的规矩她摸得透透的,11点15分必须在校门口准时出现,早了要等,晚了他扭头就走,一口饭都不吃。
好不容易把两份西餐做好,装进保温饭盒里,林晚又匆匆跑到储藏室去拿丑橘。那丑橘是男主人成箱买的,一个个都套着厚实的泡沫网套,圆滚滚的看着就新鲜。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10点40了,时间来不及了。她顾不上挨个检查,抓了三个塞进果盒里,又匆匆跑到狗窝旁,给巴顿添了狗粮和水,这才拎着饭盒和果盒往门外冲。自行车就停在院子门口,她把东西挂在车把上,跨上车就使劲蹬。别墅区的路绕得很,还有好几个上坡,她弓着背,使劲踩着脚踏板,冷风灌进领口,脖颈后背的疼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揉碎,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放慢速度——11点15分的时间点就像个紧箍咒,牢牢地箍在她的心上。
赶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电子表的指针正好指向11点14分。林晚松了口气,扶着车把大口喘气,后背的疼让她直不起腰,只能半弓着身子把饭盒递过去。三三接过意面,脆生生地喊了声“谢谢林阿姨”,小脸上满是欢喜;大宝却只是皱着眉扫了眼果盒,拎着东西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林晚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又有抑郁症,平日里总是冷冰冰的,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她转身骑车往回赶,后背的沉滞感越来越重,像是背着块磨盘,压得她喘不过气。
回到别墅,等待她的是永远干不完的活。客厅的实木地板要跪着擦,得用专用的清洁剂,擦完还要打蜡,不然会失去光泽;沙发缝隙里的零食碎屑要用牙签一点点抠出来,不能留下一点痕迹;二楼的床单被罩要换下来洗,男主人和女主人的床单要分开,孩子的床单要单独消毒;书房的书架要一本本搬下来擦灰,男主人的那些外文书籍不能沾水,只能用干抹布轻轻拂过;三楼孩子的玩具扔得满地都是,积木和小汽车要分类装进收纳箱,还要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林晚半猫着身子,从一楼忙到四楼,从客厅忙到卫生间,脖颈后背的疼已经成了常态,疼得厉害时,她就扶着墙缓一缓,掌心的力道摁在肩胛骨上,却揉不散那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
她还得洗衣服,把换下来的床单被罩和衣服塞进洗衣机,分门别类地调好程序;洗完之后要晾在阳台的晾衣绳上,不能暴晒,不然会褪色;晾好之后还要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各自的衣柜里。她还得打扫卫生间,马桶要刷得干干净净,瓷砖要擦得能照出人影,沐浴露和洗发水要摆得整整齐齐,按照高矮顺序排列。她还得去储藏室整理杂物,把那些闲置的旧家具擦干净,摆放在指定的位置。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偏西了。林晚瘫在一楼的沙发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脖颈后背的疼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摸了摸胸口的银镯子,那是娘留给她的念想,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想起娘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晚晚要好好的”,眼泪就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赶紧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她不能哭,哭了就没力气干活了。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听见了开门声,是男主人回来了。男主人是个60多岁的老头,天津人,在美国留过学,说话带着点天津腔的爽朗。他看见林晚瘫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就走过来问:“小林,咋了这是?看你这几天弓着背,跟个虾米似的。”
林晚勉强撑着坐起来,摆摆手说:“没事先生,就是有点累……”
“累能累成这样?”男主人打断她,伸手掀开她的棉袄后襟,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胛骨,林晚就疼得眼泪掉了下来。“你这是冲着东西了,不是累的。”男主人的声音笃定得很,“我在美国的时候跟一个老中医学过点手法,还会点老辈传下来的咒语,专治这种邪祟缠身的毛病。你趴沙发上,我给你揉揉。”
林晚愣了愣,有点局促。她一个打工的,让雇主给揉背,总觉得不像话。可后背的疼实在钻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男主人的手掌宽大有力,按在她的肩胛骨缝里,力道又狠又准。起初那股子疼像是要把骨头揉碎,林晚咬着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攥着沙发套的手指都泛白了。她能感觉到男主人的手指在她的肩胛骨缝里轻轻按压,时而轻时而重,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像是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咒语她听不真切,只觉得温热的力道顺着他的掌心渗进骨头缝里,一点点驱散那股子冰冷的沉滞。
“搁外边找人这么揉,一次得两千多块钱呢。”男主人的声音带着点打趣,“看你干活实在,免费给你弄,不然你这身子垮了,耽误干活不说,自己也遭罪。”
林晚趴在沙发上,疼得说不出话,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来这干活快半年,男主人虽然对孩子挑剔,平时却不算刻薄,偶尔还会给她带点进口的饼干和巧克力。这次她疼得直不起腰,他竟主动伸手帮忙,这份情分,林晚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这样的揉按一共持续了三次。每次男主人回来,看见她半猫着身子干活,就会拉着她趴在沙发上揉上半个小时。神奇的是,第三次揉完之后,脖颈后背那股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沉滞感,竟然真的消失了。她能挺直腰板走路,能站着擦窗户,再也不用半弓着身子像个虾米。她特意去超市买了斤砂糖橘送给男主人,男主人摆摆手没收,笑着说:“多大点事儿,好好干活就行。”
林晚把这份感激藏在心底,干活更卖力了。她想着,就算日子再难,总还有些温暖的光,能照亮那些熬不下去的时刻。可她没想到,这份平静,很快就被一个烂了小口的丑橘,搅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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