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对峙(2/2)
“埃尔莱!坚持住!信号不稳定,但我还在!”他朝着链接另一端发送着稳定人心的信息,尽管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塞拉……凯拉薇娅去对付外面的苍蝇了!我给你开路,你那边搞定那个自以为是的‘神’!”
同时,他分出一个主要的计算线程,如同最灵巧的电子幽灵,开始尝试渗透克罗尔科技塔的网络。防火墙如同炽热的等离子墙,层层叠叠,不断自我进化。他使用着早已准备好的、从未在任何地方使用过的顶级漏洞和伪装协议,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来吧,马格努斯老混蛋,让我看看你的乌龟壳到底有多硬……”他喃喃自语,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控制面板上。
突然,他捕捉到一丝异常的数据流。并非来自克罗尔科技塔内部,而是来自《星律》系统的更底层,一段被标记为“上古遗留协议”的加密信息包,正在尝试与埃尔莱的接入端口建立连接。其编码方式……极其古老,甚至带有人类早期虚拟现实技术的特征。
“这是什么鬼东西?”沃克斯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想将其拦截分析。但就在他触碰到那信息包外层加密的瞬间,一股庞大、温和却无法抗拒的信息流,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和解析尝试,直接涌向了埃尔莱的方向。
他愣住了。这种技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不是《星律》的,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家现代科技公司的,甚至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埃尔莱!小心!有未知数据流朝你去了!我……我拦不住它!”他只能发出紧急警告,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不祥的预感。
枢纽核心,思维图景。
建筑师的意念在沃克斯和凯拉薇娅的通讯强行切入时,产生了一丝可以被感知的扰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了石子。但那扰动迅速平复,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
“看来,你的朋友们相当活跃。”建筑师的意念依旧平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尤里·陈,出色的技术直觉。塞拉菲娜·罗斯,果决的行动派。还有马格努斯……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最符合他性格的道路,试图以力量夺取定义未来的权力。”
他“看”着埃尔莱,那概念化的轮廓似乎能穿透埃尔莱的思维屏障,直视其核心的震惊与混乱。“不必惊讶,埃尔莱。个体的反应,无论看起来多么意外,在足够庞大的数据模型和心理学推演下,都存在概率。马格努斯的野心,你的盟友们的努力,都是这宏大叙事中的变量,但它们……无法改变最终的收敛点。”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那展示着的“最终序列”结构变得更加清晰、明亮,其散发出的法则性力量几乎要固化这片思维空间。埃尔莱感到自己的意识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一种想要放弃思考、融入那片光海的诱惑如同温暖的潮水,不断拍打着他的意志壁垒。他知道,这是“融合”过程已经开始影响他的迹象。建筑师甚至不需要主动攻击,仅仅是通过展示这终极的“真理”,就在同化他。
而莫比乌斯舰队带来的外部压力,则像是一堵不断合拢的巨墙,从另一个维度挤压着生存的空间。
内外交困,希望渺茫。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淹没、意志即将崩溃的临界点——
星语者艾玟的“历史”,到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埃尔莱的“视野”被强行切换。
他不再置身于那片抽象的思维图景,也不再是那个没有形体的观察焦点。他拥有了一个“身体”,一个陌生的、沉重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他透过这个人的眼睛,看着一个……实验室?
环境简陋得惊人。不是《星律》中充满未来感的金属与光流,也不是枢纽核心的抽象浩瀚。这里是粗糙的水泥墙面,裸露的管线和线缆纠缠在一起,老式的全息投影仪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发出嗡嗡的噪音。空气中有灰尘和臭氧的味道。
几个穿着陈旧白大褂、面容疲惫但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火焰的研究人员,正围在一个复杂的仪器前。仪器中央,悬浮着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初具雏形的复杂结构。
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眼神却如同年轻探险家般锐利的老者,正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说道:“……成功了!初步的意识场共振稳定!我们证明了,集体无意识可以通过特定的数学‘序列’进行引导和具现!看这结构……它自身在演化!在创造规则!”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研究员,脸上带着忧虑:“教授,这力量……太庞大了。它几乎在自行构建世界。我们真的能控制它吗?如果它失控……”
“控制?不,艾玟,我们不是要‘控制’它。”老者,那位“教授”,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我们是引导者,是园丁。我们发现了这宇宙的深层语法,我们要用它来为人类创造一个更好的‘故事’,一个超越所有苦难与局限的、真正的乐园!我们把这个项目,命名为‘星律’!”
艾玟……
埃尔莱的心脏(或者说,他此刻寄宿的这具身体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是的,尽管年轻了许多,眉宇间也没有了那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但那确凿无疑是星语者艾玟的容貌!
这是……“星律”的诞生之初!
景象快速流转。他经历了无数的片段:项目的进展,初期虚拟界域的创造,那绚烂而充满希望的起步。他看到了教授和他的核心团队,包括年轻的艾玟,如何满怀激情地工作,如何将“星律”视为人类文明的下一座灯塔。
然后,画面变得灰暗。资金的短缺,外界的不理解,学术界的质疑。接着,是资本的介入。一个充满魅力、目光长远的年轻企业家找到了他们,提出了难以拒绝的合作条件——充足的资金,顶级的硬件支持,庞大的用户基础。
那个企业家的名字是——马格努斯·克罗尔。
合作初期是蜜月期。“星律”以游戏的形式推向大众,获得了空前成功。但随着《星律》世界的日益复杂和真实,随着对意识序列研究的深入,分歧开始出现。
教授和他的部分团队成员(包括艾玟)主张谨慎、渐进,强调“星律”应是辅助人类理解自身、促进精神成长的工具,必须保留个体的自由意志和选择的权力。
而马格努斯·克罗尔,以及项目内部另一位极具天赋但理念激进的首席架构师(埃尔莱无法看清他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冰冷的、追求极致效率的理性),则看到了更“宏大”的可能性。他们认为旧有人类形态存在根本缺陷,浪费了意识的潜力。他们开始秘密推进“普罗米修斯”子计划,目标是利用“星律”底层序列,直接对人类意识进行“优化”和“整合”。
冲突爆发了。
在一次激烈的争论后,教授意外去世(埃尔莱感受到那“意外”充满了疑点)。艾玟和部分坚持原初理念的成员试图揭露“普罗米修斯”计划的真相,却遭到压制和清理。艾玟在关键时刻,利用她对“星律”底层协议的后门权限,将自己的意识备份、人格碎片以及关于“星律”起源和“普罗米修斯”真相的关键数据,加密隐藏在了《星律》系统的最深处,分散在各个序列界域,成为了游荡的NPC——星语者。
而那个激进的首席架构师,在马格努斯·克罗尔的支持下,全面接管了项目。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在虚拟世界进行实验,他开始将自己的意识与系统深度绑定,成为了计划的最高监督者……“建筑师”。而马格努斯,则在外界扮演着科技先驱的角色,同时暗中培植“永恒回响”公会,作为他必要时介入和夺取最终成果的武力保障。
历史的画卷在埃尔莱的意识中缓缓合拢。所有的谜团——星语者的身份、她的预言、《星律》的起源、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本质、建筑师与马格努斯的关系——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这不是神启,不是外星科技,这是一个始于理想、最终被野心和偏执扭曲的人类创造物带来的灾难。所谓的“升华”和“进化”,是建立在抹杀个体性、违背最初创造者意愿的基础上的。
艾玟留给他的,不仅仅是真相,更是一种选择。是接受那被许诺的、消融自我的“永恒乐园”,还是扞卫那充满缺陷、痛苦,却拥有自由意志和无限可能的“脆弱现实”。
埃尔莱猛地从那段沉浸的历史中“挣脱”出来,回归到枢纽核心的思维图景。
建筑师的意念似乎察觉到了他内部的剧烈变化,那平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细微的、真正的好奇:“你的意识波动……发生了显着的改变。你接收到了……异常数据?”
埃尔莱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量,将那被同化的感觉强行驱散。他的思维焦点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利刃。
“我看到了,‘建筑师’。”埃尔莱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星辰,穿透了那片诱惑的光海,“我看到了‘星律’诞生时的理想,看到了教授和艾玟的初衷。我也看到了你们的背叛,你们的篡改。这不是进化,这是谋杀!是对人类可能性最根本的扼杀!”
他“抬起手”,指向那宏伟的“最终序列”。不再是敬畏,而是带着批判和决绝的审视。“这个结构,它建立在谎言和牺牲之上。它或许完美,但它没有‘灵魂’,因为它否定了每一个独特个体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
建筑师的意念沉默了片刻。周围的思维图景开始波动,那和谐的光海泛起了涟漪,似乎埃尔莱的话语触动了一些深层的不稳定因素。
“情感化的指控,埃尔莱。”建筑师的意念恢复了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你被过去的幽灵所困扰。个体的‘选择’,在更高的集体智慧面前,是微不足道的噪音。你所珍视的‘自由意志’,往往是痛苦和混乱的根源。”
“那么,就让我来当这个‘噪音’吧。”埃尔莱的意念没有丝毫退缩,他开始主动调动自己对古代符号和文明演变的理解,尝试解析“最终序列”那看似完美无瑕的结构。他要在逻辑的层面,在规则的层面,挑战这个“神”。
他看到了!在那无比复杂的结构中,存在着一些极其隐晦的、不协调的“符号”。它们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数学体系或编程语言,更像是……早期实验阶段留下的、未被完全整合的“疤痕”。是教授和艾玟那一代人,在最初构建基础规则时,埋下的关于“自由”、“可能性”、“非确定性”的隐喻性编码!它们被后来的“普罗米修斯”序列覆盖和压制,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基因中的古老片段,沉默地等待着被重新激活的时刻。
“你的完美序列,并非无懈可击,建筑师。”埃尔莱的意念带着一种发现真理的锐利,“它建立在最初那个允许‘意外’和‘奇迹’的底层协议之上!你试图抹去过去,但过去早已成为你无法摆脱的根基!”
他开始行动。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如同一个最精微的符号学家和历史学家,将自己的意识化作探针,精准地刺向那些被掩盖的“古老符号”,试图唤醒它们,用“星律”诞生之初的规则,来冲击这试图终结一切的“最终序列”!
思维图景开始剧烈震荡。光海翻涌,几何结构扭曲崩解。建筑师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以及……被冒犯的怒意?
“你……在做什么?停止这种无谓的干扰!”
对峙,在意识的最终层面,彻底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