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手机里的第101条未发送消息(2/2)
算了。她对自己说。电池明天再说吧。
***
手机“叮”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棠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漏出的一线天光,已经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她慢吞吞地摸过手机,是电量即将耗尽的第二次提醒。百分之五。
屏幕上方,还躺着一条来自运营商的流量套餐提示。没有其他。
她习惯性地——几乎是带着自虐般的心态——点开了那个绿色软件,置顶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好”。
往下滑,无聊地刷新。朋友圈的小红点也懒得点开。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通知栏突然又跳出一条提示:
“Wi-Fi‘慢时光咖啡馆’连接成功。”
她一愣。
慢时光咖啡馆?离她住的地方隔了两条街,她偶尔会去,但最近绝对没去过。手机怎么会自动连上那里的Wi-Fi?
除非……除非是之前和苏晚一起去的时候,两个人都连过。她的手机记住了那个网络,而今天,不知为何,信号飘了过来,或者咖啡馆的路由器抽风,信号范围扩大,竟然穿透了两条街的距离,被她这栋老楼的可怜设备捕捉到了?
这个巧合太过离奇,甚至有点……诡异。
心猛地跳了一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像是冰冷的潮水里突然注入了一股暖流。
连Wi-Fi都看不下去了吗?连信号都在替她着急,给她创造这么一个荒唐的、近乎浪漫的借口?
她盯着那行“已连接”的小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想给她发消息。就现在。说:“你的咖啡馆Wi-Fi,好像……想我了?隔着两条街抓住我不放。”
不行,太蠢了。
“猜猜我在哪里收到了‘慢时光’的问候?”——太故作玄虚。
“我的手机好像中邪了,自动连上了我们上次一起去的那家咖啡馆的网。”——陈述事实,带点困惑,也许可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百分之四的电量。手机机身隐隐发烫。
打出来。把那行字打出来。快。
指尖敲击屏幕,二十六键的布局忽然变得陌生而磕绊。好不容易打完,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眼睛。
发送吗?
发送吧。就这一次。不管了。
就着这股被离奇Wi-Fi事件点燃的、虚浮的勇气,她的拇指颤抖着,移向那个绿色的、小小的发送键。
越来越近。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嗡——”
手机屏幕猛地一黑。
不是自动锁屏。是彻底没电,自动关机了。
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房间里霎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那线天光,幽幽地映着她僵住的手指,和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近乎滑稽的错愕。
寂静。
随后,一声压抑的、不知道是哭是笑的短促气音,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松开手指。冰凉的、漆黑的手机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无声地陷进被褥里。
连它都在阻止我。她茫然地想。是不是……真的不该?
***
第二天是周六。林棠顶着两个更明显的黑眼圈爬起来,给手机充上电。开机,一大堆无关紧要的推送涌进来。她一条条划掉,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坠着,提不起劲去看那个绿色的图标。
昨晚的冲动,随着电量的耗尽和阳光的升起,已经彻底冷却,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堪。算了,真的算了。她给自己煮了杯浓咖啡,苦得直皱眉。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正对着咖啡杯发呆。
快递?她最近没买东西。
狐疑地打开门,门外是个穿着快递公司制服的小哥,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纸盒。
“林棠女士吗?您的快递,请签收。”
她接过笔,潦草地签了名字。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有轻微的晃动声。寄件人信息那里是空白的。
关上门,她拆开纸盒。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装着两节崭新的五号电池。除此之外,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有点毛糙的便签纸。
她抽出便签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黑色签字笔画的、简笔画风格的两个小图案。
左边是一个流着宽面条泪的空调挂机,眼泪夸张地淌成小河。右边是一个笑眯眯的、举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的小Wi-Fi信号符号,爱心里面还画了个笑脸。
线条稚拙,甚至有点丑,透着一股随手涂鸦的随意和……说不出的可爱。
林棠愣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开始失控地、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涌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盯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又看,指尖拂过那些拙劣的线条。
空调……Wi-Fi……
昨晚。自动连接的咖啡馆Wi-Fi。饿晕了的空调遥控器。
她谁也没告诉。她没有发出任何一条消息。
除非……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她浑身战栗的猜想,如同破开厚重云层的闪电,猛地劈进她的脑海。
她猛地转身,抓起刚刚充到百分之三十电量的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解锁,点开那个绿色的图标——
动作太急,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脱,“啪”地掉在地板上。
她低呼一声,赶紧弯腰去捡。屏幕朝下,不知道摔坏了没有。她心惊胆战地把它翻过来。
屏幕亮着,完好无损。正停留在她还没来得及退出的、与苏晚的聊天界面。
而就在那一瞬间——
屏幕顶端,毫无预兆地,弹出一条新消息提醒。
来自苏晚。
简单的几个字,映入她因震惊和某种喷薄欲出的预感而模糊的视线:
“现在轮到我的洗衣机想你了——”
林棠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瞪着那行字,仿佛不认识它们。指尖冰凉,又滚烫。
消息还在继续弹出,第二条:
“——它吞了我两只袜子不肯还。[图片]”
图片加载出来,是一只家用滚筒洗衣机的透明舱门照片,里面水流翻滚,隐约可见两只有着熟悉条纹的、蜷缩在角落的袜子,像两只搁浅的、害羞的水母。
“啪嗒。”
一滴温热的水珠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狂喜和释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她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颤抖的指尖点住语音输入键。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和哽咽。
最后,她放弃了语音,哆哆嗦嗦地打字,错了好几次才打对:
“……柯基……柯基证词呢?!”
发送。
几乎在她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楼道里隐约传来一阵熟悉的、欢快的“嗷呜”声,还有短腿啪嗒啪嗒跑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难以置信地、踉跄着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那只圆滚滚、毛茸茸的柯基,正端坐在她门口,仰着脑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而它嘴里,稳稳地叼着一部套着浅蓝色手机壳、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狗狗湿漉漉的黑鼻子,和它纯真无辜的圆眼睛。
林棠的视线,凝固在那手机屏幕上。
那里,清晰地显示着,来自苏晚的、刚刚发来的、第三条消息:
“证人(兼同谋)已派遣到位。附带它今早的‘遛弯打卡照’——重点在你家楼下垃圾桶的方位。[图片]”
图片上,正是这只柯基,咧着嘴吐着舌头,站在她昨天傍晚丢垃圾的那个灰色垃圾桶旁,背景里,还能看到她住的那栋楼的单元门一角。
时间,地点,物证,狗证……齐全了。
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所有她一个人辗转反侧、自导自演的独角戏,原来,在舞台的另一边,一直有另一个主角,用她的方式,默默地对着台词,等待着同频的灯光亮起。
她慢慢蹲下身,和那只柯基平视。狗狗松开嘴,手机落进她颤抖的掌心,还带着小动物温热的唾液和它独有的、有点蓬蓬的味道。
她拿起手机,屏幕沾了点口水,她用袖子小心擦去。然后,点开输入框。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那些在心里堆积了太久、几乎要发酵的字句,汹涌而出,指尖在屏幕上飞舞,快得像是要追赶什么,又像是要彻底释放什么。
“电池收到了!便签画得……丑得很有风格!(但是Wi-Fi小人比流泪空调可爱一百倍!)”
“关东煮萝卜昨天叛逃了,但我的泡面汤成功在衬衫上绘制了抽象地图!”
“晾衣夹军团今天队列不齐,可能是因为想念海藻指挥官。”
“另外,正式控告你的洗衣机非法羁押我的袜子(条纹那对!),并派遣萌系生物干扰我方情绪稳定!要求立即释放袜质,并赔偿精神损失——比如,告诉我你今天喝了几杯水?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什么人让你开心?或者……(小声)有没有什么人,让你也想发消息,发逗号,感叹号,问号,发表情包……(T^T)”
大段大段的文字,夹杂着真实的抱怨、拙劣的指控、藏不住的雀跃,和最后那句几乎要破屏而出的、湿漉漉的想念,一股脑地,发送了过去。
发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抱着膝盖,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像在打鼓,脸颊滚烫,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越弯越高。
柯基凑过来,温暖湿润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呜呜”的安慰声。
她搂住狗狗毛茸茸的脖子,把发烫的脸埋进它柔软蓬松的皮毛里,闷闷地笑出声,肩膀耸动。
原来,那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真的可以编织成网。
原来,想念真的有回声。
掌心里,刚刚安静下去的手机,开始了持续不断的、欢快的震动。
“嗡嗡嗡——”
“嗡嗡嗡嗡——”
一声接一声,急促,雀跃,不知疲倦。
像心跳。像终于得到回应的、铺天盖地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