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雨落天阶,魂归故里(1/2)
寅时三刻,金陵城还在深秋的寒意中沉睡,南郊祭坛方圆十里,已是火把如龙,甲胄如林。
新夯实的黄土大道从官道岔出,笔直通向新筑的祭坛。道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全是新调拨的北营禁军,清一色的玄甲红缨,长戟映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寒光,面容肃穆如铁铸。他们沉默地站立着,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方向,将这片即将举行国祭的土地,隔绝成一个庄严而封闭的世界。更外围,京兆尹府的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将闻讯前来的数万百姓疏导在远处划定的区域,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低语声汇成一片沉闷的嗡嗡声,又被清晨的寒风割裂、吹散。
祭坛矗立在空旷的郊野之上。
九层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高耸入微明的天际。坛体呈圆形,取天圆地方之意,直径逾五十丈,规模远超历代祭祀天地的大典之坛。坛面以青色巨砖铺就,中央立着七座巨大的、以黑曜石为基座的青铜鼎,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鼎中并未燃香,只盛满了清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坛顶那片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祭坛最前方,是一面高逾三丈、宽达十丈的巨型石壁。石壁未经打磨,保留着粗粝原始的质感,壁上以阴文深刻着四个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的大字——赤焰忠魂。字迹深沉,仿佛有鲜血随时会从刻痕中渗出。石壁前,是如山如海、密密麻麻、几乎望不到边的灵位。
七万块灵位。
黑底金字,整齐排列,从石壁脚下一直蔓延到祭坛边缘,又顺着坛身四面阶梯,层层向下延伸。每一块灵位,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在七年前那个血色黄昏永远定格在梅岭的名字。林燮、聂真、黎纲、甄平……一个个或显赫或普通的姓名,在晨光熹微中沉默着,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金海洋。风过时,灵位边缘系着的白色丝绦轻轻飘动,如同万千无声的招魂幡。
坛下东侧,搭建着临时的高台,供文武百官及有爵位的宗亲勋贵观礼。此刻,沈追、蔡荃、柳澄、言阙、纪王等人早已按照品级肃立,人人身着最庄重的朝服或礼服,面色凝重,无人交谈。连素来跳脱的穆小王爷穆青,也换上了郡王朝服,紧抿着嘴唇,望着那片灵位的海洋,眼眶微微发红。
西侧,则是三军代表。来自北境边军、各地驻军、以及金陵京营的将领、校尉、功勋老兵,足有上千人,着甲佩剑,站得笔直如松。他们望着祭坛,望着那些灵位,许多人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眼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悲愤,有痛惜,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壮烈与肃然。
天地间一片寂静,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辰时正,景阳钟浑厚悠长的声音,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穿透清冷的空气,一声,又一声,共九响。余音未绝,庄严的礼乐已然奏起。编钟沉雄,磬音清越,笙管笛箫合鸣,奏的却不是喜庆之乐,而是沉郁悲壮、追思英灵的《忠魂引》。
乐声中,仪仗自祭坛南面缓缓而来。
前列是三十六名身高体健、着金甲、持金瓜斧钺的殿前武士,步伐沉重划一。随后是执掌旌旗、伞盖、宫扇的庞大仪仗队,明黄、玄黑、赤红的旗帜在晨风中庄严展开。再后,是捧着祭器、礼器的礼部官员,神情肃穆,步履沉稳。
然后,他出现了。
萧景琰未着龙袍冕旒——禅位诏书已下,但登基大典的吉日尚在钦天监测算之中,他此刻身份仍是太子,亦是先帝亲命的监国。他穿着一身特制的玄色祭服,上绣暗金蟠龙纹,庄重而不逾制。头戴七旒冕冠,玉珠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却遮不住那周身散发出的、沉凝如山岳般的气场。
他独自一人,走在仪仗之后,百官与三军代表之前。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礼乐的节点上,沉稳,坚定,踏过黄土大道,踏上汉白玉的台阶。玄色衣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石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背影,那背影里,承载着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更承载着七万无声英灵的凝视。
他走到祭坛最高处,在那面“赤焰忠魂”石壁前站定,缓缓转身,面向坛下。
礼乐渐止。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数万人压抑的呼吸声。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坛下肃立的文武百官、三军将士,扫过远处那黑压压望不到边的百姓人群。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戚,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将一切情感都冰封起来的沉静。但正是这种沉静,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具力量,更让人心头发紧,鼻尖发酸。
礼部尚书手持玉笏,出列上前,在高台边缘站定,运足中气,高声唱礼:
“吉时已到——祭典始!”
“跪——!”
坛下,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三军代表,乃至所有维持秩序的禁军兵士,齐刷刷拂衣跪倒,动作整齐划一,甲胄摩擦与衣袍拂地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远处百姓见状,亦如潮水般纷纷跪伏于地。霎时间,目之所及,再无站立之人,唯有祭坛顶端,那道玄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同中流砥柱,直面苍穹与英灵。
萧景琰对着石壁与万千灵位,缓缓撩起衣摆,屈膝,俯身,行第一次跪拜大礼。额前旒珠碰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声响。
“起——!”礼部尚书再唱。
萧景琰起身。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迟滞。
“跪——!”
再拜。
“起——!”
三跪。
“叩首——!”
九次深深的叩首,每一次额头都轻触冰凉的坛砖。每一次起伏,玄色祭服的背部线条都绷紧如弓。没有言语,只有最庄重的肢体动作,将新君对忠魂的告慰、对往昔错误的追悔(虽非他之错,却代表萧氏皇权)、以及对未来誓言无声地镌刻在这天地祭坛之上。
三跪九叩,礼成。
萧景琰再次站直身体时,晨光已完全铺开,照亮了他额前微微的汗意,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深潭之下,终于无法完全压抑的、猩红的血丝。
礼部尚书退下。新任中书舍人,一位以文章华美、情感充沛着称的清流官员,手持一卷以素帛书写、篇幅极长的祭文,步上祭坛,在萧景琰侧后方站定。他先向祭坛及太子深深一揖,然后展开祭文,面对“赤焰忠魂”石壁与七万灵位,运起全部中气,以清晰悲怆、足以让坛下前排之人听清的语调,开始诵读:
“维大梁新嗣君监国太子景琰,谨以清酌庶羞,昭告于赤焰军殉国将士之灵曰:呜呼哀哉!苍天蒙尘,赤日无光;梅岭喋血,忠魂飘飖。七载沉冤,今朝得雪;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开篇定调,悲怆之气扑面而来。
祭文开始追述赤焰军成军之始,历代戍边之功。“林氏一族,世笃忠贞;赤焰旌旗,北境长城。寒霜砺剑,烽火铸魂;卫我疆土,佑我黎民。元佑四载,狼烟骤起;王师受命,慷慨远征。梅岭之役,血战连旬;将士用命,天地动容!”
笔锋陡然一转,直指冤屈根源:“奈何宵小构陷,奸佞横生;伪令欺天,毒计戕忠。主帅含冤,亲王饮恨;七万忠勇,殒命同坑!山河泣血,风云变色;冤沉海底,恨塞苍冥!”
字字血泪,句句控诉。坛下许多官员已悄然拭泪,三军阵列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更有老兵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祭文继而颂扬三司会审拨云见日,新帝(虽未正式登基,但祭文中已用“朕”自称,代表承继之位)毅然昭雪:“幸赖天理昭昭,法网恢恢;三司明断,奸邪伏诛。朕承大统,首重斯事;诏告天下,洗涤沉冤。追复爵位,抚恤遗孤;立祠永祀,血食千秋。忠魂得慰,奸佞授首;公道既彰,天日可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