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地头蛇的獠牙(2/2)
**对清涧“联庄会”**:这帮中小地主最是尴尬。论实力,比不上艾家、冯家;论胆量,不敢真跟新家峁硬拼。他们组建联庄会,更多是抱团取暖,怕被新家峁吞并。
李健派黄宗羲去谈,态度诚恳:“诸位放心,新家峁从不强占民田。你们的土地,只要合法取得,永远归你们。我们还可以提供低价农具、良种,派农技员指导,帮助你们提高产量——条件只有一个:停止敌意行动,不与艾家勾结。”
中小地主们将信将疑。李健当场立字据,盖上指挥同知的大印:“以此为证,新家峁永不侵夺诸位土地。”
又当场送上一百套新式犁铧、五百斤高产玉米种子:“这些是见面礼,分文不取。秋后若增产,是诸位的福气;若减产,新家峁补足差额。”
诚意十足,利益实在。中小地主们大多倒戈,联庄会名存实亡。
**对其他观望的豪强**:李健公开承诺:只要不与新家峁为敌,他们的土地权属不变,新家峁还提供技术指导、优先收购农产品。若愿意合作,更可以参与新家峁的工坊投资,分享利润。
金钱开道,利益捆绑,分化拉拢。一个月下来,除了艾文举等少数死硬派,陕北大多数豪强都被拉拢或中立化。艾文举原本计划的“乡绅联盟”,还没成型就土崩瓦解。
艾文举不甘失败。八月,他使出了最毒的一招:煽动新家峁内部的“原住民”闹事。
原来,新家峁控制区内,除了外来流民,也有原本就居住在此的土着村民。这些村民中,有些小地主、自耕农,对新家峁的“集体化”政策本就抵触——他们的土地要被“归公”,虽然还能继续种,收成比例也不低,但“祖产”变成“公产”,心里总不是滋味。
艾家派人暗中联络这些土着中的头面人物,许诺:只要他们闹事,赶走李健,艾家就支持他们恢复旧制,退还土地,还给予重赏——闹得越凶,赏得越多。
八月中旬,王家堡附近的张家村率先发难。几十个村民聚集在村口,打出“还我土地”“驱逐外寇”的标语,要求“退出集体,恢复私田”。事情很快蔓延,赵家庄、李家沟也出现类似请愿,三个村庄,涉及近千人。
消息传到议事堂,郑老汉拍案而起,气得胡子都在抖:“这群白眼狼!忘了五年前快饿死的时候,是谁开仓放粮救了他们!忘了是谁修渠引水,让他们的旱地变水田!现在日子好过了,倒要赶我们走?”
顾炎武也叹息:“升米恩,斗米仇。人性如此,可悲可叹。”
李健却很平静:“不怪他们。改革触及利益,总会有人反抗。咱们动了他们的‘祖产’,他们心里有疙瘩,被艾家一煽动,自然要闹。”
“那怎么办?”
李定国皱眉,“镇压?可这些都是咱们自己的百姓……”
“不,讲道理。”
李健站起身,“明天我去张家村,跟他们当面谈。”
“盟主,危险!”
贺人龙急道,“那些人被煽动,情绪激动,万一……”
“放心,我心里有数。”
八月二十,张家村村口打谷场。李健只带了侯方域和两个文书,没带一个兵。场子上已经聚集了数百村民,分成两拨:一拨是闹事的,多是原来的地主和他们的亲族佃户,约两三百人;另一拨是支持集体化的,多是外来流民和原来的贫苦农民,有四五百人。两拨人互相怒视,气氛紧张。
李健登上场边的石碾,没有训话,而是平静地问:“反对集体化的乡亲,请站出来说说,你们有什么诉求?”
一个穿着绸衫的老地主颤巍巍站出来,他是张氏族长张有财,家里原有三十亩地。“李大人,我家祖传三十亩地,三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凭什么您一句话,就要归公?”
“张老伯,地还是你种,收成七成归你,三成交公用于修渠、办学、养老。你自己算算,集体化前,你这三十亩地,年景好时能收多少?现在能收多少?”
张有财哑然。集体化前,他那三十亩旱地,年景好时亩产八斗,总产二十四石,交完税剩二十石。现在变成水浇地,用了良种,亩产一石五,总产四十五石,他拿七成是三十一石五斗——比以前多了一半还多。
“那、那不一样!”张有财强辩,“地是我的命根子!祖产!不能在我手里没了!”
“如果明年大旱,黄河水枯,你这命根子能当饭吃吗?”李健反问,“去年陕北大旱,许多自耕农颗粒无收,卖地卖儿。而集体农庄因为有水渠,有储水窖,有互助,平均亩产仍有一石二。张老伯,你那些没入集体的亲戚,去年收成如何?”
张有财说不出话了。他有个堂弟,坚持不入集体,去年旱灾,二十亩地只收了八石粮,不够吃,冬天把女儿卖了换粮。
一个中年农民站出来,他是原来的佃户王二狗。“李大人,我不图别的,就想自己当家做主。现在什么都听农会的,种什么、怎么种、什么时候收,都要听安排,不自由!”
“自由?”李健环视众人,声音提高,“几年前,大家自由吗?自由地饿死,自由地卖儿卖女,自由地被艾家那样的豪强欺压!张老伯,你自由吗?你儿子被艾家护院打折腿的时候,你自由吗?王二狗,你自由吗?你娘饿死的时候,你自由吗?”
场上一片寂静。许多曾经的佃户、贫农低下了头。
“现在,”李健继续,“你们的孩子能免费上学,生病有医馆看,老了有供养,遇到灾年有粮仓开赈。这难道不是真正的自由?是饿死的自由好,还是活着的自由好?是被欺压的自由好,还是有尊严的自由好?”
他目光扫过那些闹事者:“我知道,有人暗中许诺,说赶走我,就能回到从前。但请诸位摸着良心想想,从前是什么样子?艾家的佃户,一年辛苦到头,交完租只剩三成,够吃几个月?遇到灾年,卖地卖身,家破人亡!那样的日子,你们还想回去吗?”
人群中,许多曾经的艾家佃户开始哭泣。他们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李健最后说:“我不强迫任何人。今天,愿意留在集体农庄的,站左边;想退出集体,拿回土地的,站右边。退出的,可以拿回原来的土地,但从此不再享受学堂、医馆、养老等一切公共福利。大家自己选。”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第一个年轻人走向左边——他是外来流民,在集体农庄分了地,娶了媳妇,孩子刚上学。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曾经的贫农、佃户,几乎都走向了左边。
原来的地主们面面相觑。张有财看看左边黑压压的人群,又看看右边空荡荡的场地,最终长叹一声,也走到了左边。
只有十几个死硬的地主和他们的亲信,孤零零站在右边。
李健看着那十几个人:“你们的土地,明天就可以来农会办理手续。按原亩数退还,不扣不减。但我提醒一句:出了这个村,你们就是单打独斗。明年若遇灾荒,新家峁的粮仓,不会再对你们开放;你们的子女,不能再进学堂;你们生病,医馆不会收治。诸位想清楚。”
那十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七八个默默走到了左边。
一场可能引发内乱的危机,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然而艾文举并未罢休。九月,秋收在即,他使出了最后的手段。
九月初五,新家峁边界一片待收的玉米地突然起火,火借风势,烧毁三十多亩庄稼。
九月初八,两支从王家堡运粮到延安府城的车队遭“流寇”抢劫,损失粮食两百石,三名护卫受伤。但追击时截住几个贼人,从他们身上搜出艾家的腰牌。
九月初十,艾家护院伪装成商队,企图混入新家峁工坊区纵火,被暗哨发现,当场擒获五人。
人赃俱获,证据确凿。
李健不再容忍。九月十二,高杰及贺人龙各率五百精兵夜袭艾家庄园。艾家虽有防备,但哪里是这些百战精锐的对手?半个时辰,庄园攻破,击毙负隅顽抗的护院三百十七人,俘虏六百余人,缴获兵器上百件,每件上都有艾家家徽。
李健将俘虏、兵器、腰牌等证据打包,亲自押送到延安府。赵彦看着堆满大堂的证据,额头冒汗——他本想和稀泥,但这次李健态度强硬:“府尊大人,艾文举纵火毁粮、抢劫商队、企图纵火,证据确凿。若不严惩,新家峁百万百姓不服,李某也无法向朝廷交代。”
赵彦知道,这次包庇不了了。最终判决:艾文举纵火抢劫,杖一百,流三千里(实际交了五千两赎罪银,改为禁足三年);剥夺秀才功名;赔偿新家峁损失五千两;艾家庄园护院解散,兵器没收。
消息传开,陕北震动。所有豪强都明白了:新家峁不是软柿子,李健不是善茬。你有朝廷关系,我也有;你有人有钱,我更多;你要玩阴的,我比你更狠。
艾家从此一蹶不振。那些还在观望、摇摆的势力,彻底倒向了新家峁。
九月底,秋收开始。新家峁的田野再次金黄,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甜香和收获的喜悦。
一个秋夜,李健与黄宗羲在黄河边散步。河风已带凉意,对岸山西的灯火稀疏寥落,据说那边又闹了饥荒。
“先生,这几个月与豪强周旋,我有个感悟。”
“盟主请讲。”
“这世上的争斗,说到底都是利益之争。”
李健缓缓道,“流寇要活命,所以抢粮;商人要利润,所以贸易;太监要钱财,所以勒索;豪强要土地和人口,所以敌对。就连朝廷,要的也是税赋和安定。”
黄宗羲点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早看透了。”
“那咱们要什么?”
李健自问自答,“咱们要的,是一个让普通百姓能好好活着的世道。但这个世道,触犯了太多人的利益——触犯了地主收租的利益,触犯了商人垄断的利益,触犯了官僚捞钱的利益,甚至触犯了皇帝一言九鼎的利益。”
“所以咱们一路走来,敌人数不胜数。”
黄宗羲叹息,“改革比革命更难。革命是砸烂一切,重新分配,虽然惨烈但干脆。改革却要在旧框架内开新路,触动利益,又不敢掀桌子,只能一点一点磨,一寸一寸争。”
“所以咱们只能慢慢来。”
李健道,“分化、拉拢、妥协、斗争……用利益打动能打动的,用武力震慑该震慑的,用道理说服可说服的。一点一点地,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直到有一天,咱们的理念成为大多数人的共识。”
“会有那一天吗?”黄宗羲望向星空,星河灿烂,千古如斯。
“不知道。”
李健诚实地说,“但至少,咱们让这一百多万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个种子种下了,总会在一些人心里发芽。也许咱们这代人看不到花开,但种子在,希望就在。”
两人沉默。黄河水滚滚东流,千年不变。而岸上的世界,正在剧烈变化。新家峁,就是这变化中的一朵浪花。或许微小,但真实存在;或许脆弱,但倔强生长。
“回去吧,盟主。”
黄宗羲轻声道,“明天还要收粮呢。听说今年亩产又创新高,王家堡的试验田,玉米亩产快到四石了。”
李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对岸。对岸的黑暗,似乎比以往更深了。但他知道,在这边,至少还有光——那是百姓家里的油灯,是学堂夜读的烛火,是工坊不熄的炉光。
这就够了。
夜色中,新家峁的灯火倔强地亮着,连成一片微弱但坚定的光。这光能照多远?能亮多久?没有人知道。但此刻,它亮着。
河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似乎有丰收的欢笑,有孩童的读书声,也有……隐约的,来自更远地方的哭泣与呐喊。
李健转身,朝灯火处走去。身后,黄河涛声依旧,如历史的叹息,也如未来的序曲。
新家峁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这个崇祯八年的历史时期,它刚刚闯过又一关。而前方的路,依然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