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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地头蛇的獠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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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北盛夏的时候,热得不同寻常。烈日炙烤着黄土高原,田地里的庄稼都耷拉着叶子,黄河水势也比往年更急。就在新家峁忙于应付来自流寇、晋商、难民和太监的四方压力时,一股更贴近、更直接的威胁悄然浮现——那是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百年的地头蛇们,终于露出了獠牙。

第一个发难的是绥德艾家。

艾家在陕北传承已逾百年,祖上出过三个举人、一个进士,虽未出过大官,但在地方上根基深厚。田产跨绥德、米脂、清涧三县,佃户数千,族中男丁过百,护院家丁就养了三百多人。当家的是艾文举,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秀才,功名虽不高,但野心和算计却从不输人。

六月初三,一个穿着体面的艾家管家来到王家堡,递上一封请柬。请柬用的是上等宣纸,字迹工整,措辞文雅:

“文举拜上李同知阁下:久闻公治下兴旺,百姓安乐,文举不才,忝为乡绅,愿以乡谊请教。敝庄新凿荷塘三亩,植莲千株,时值盛夏,芙蕖初绽,略有景致。乞移玉趾,共赏清荷,把酒言欢,不亦乐乎?初六午时,扫榻以待。艾文举顿首再拜。”

郑老汉看完请柬,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艾文举这老狐狸,这些年欺压百姓,强占田地,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咱们安置的流民里,少说有三成是从艾家庄园逃出来的佃户!”

钱小满也皱眉:“盟主,这宴无好宴。艾家向来瞧不起咱们这些‘泥腿子起家’的,突然来请,必有所图。”

李健放下请柬,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宴无好宴,但若不去,倒显得咱们怕了。地头蛇要试探,咱们就让他试探个明白。”

**艾家的“鸿门宴”**

初六午时,李健只带高杰和四名护卫,轻车简从来到艾家庄园。庄园坐落在绥德城外十里,背靠山峦,前临溪水,果然气派非凡:青砖高墙足有两丈,门楼巍峨,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门前一对石狮就有八尺高,张牙舞爪,气势逼人。

艾文举亲自出迎,一身湖蓝色绸衫,手摇洒金折扇,满脸堆笑:“李同知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族中子弟和管事,个个衣冠楚楚,但眼神里都带着审视和轻蔑。庄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与王家堡那种实用朴素的风格截然不同。

宴席设在荷塘边的水榭。时值盛夏,荷花初绽,粉白相间,清香袭人。桌上摆着八凉八热十六道菜,有黄河鲤鱼、山间野味、时令果蔬,酒是二十年陈酿汾酒。

酒过三巡,艾文举放下酒杯,捋着稀疏的胡须,切入正题:“李同知,听说新家峁今年又是大丰收?”

“托皇上的福,风调雨顺,勉强温饱。”李健不动声色。

“温饱?”艾文举哈哈一笑,扇子轻摇,“李同知过谦了。现在整个陕北,谁不知道新家峁富得流油?就说这王家堡,百姓家家有存粮,娃娃个个能上学,老人月月有供养,比省城都不差。这要是‘温饱’,那别处的百姓就该是乞丐了。”

李健举杯:“都是朝廷治下,理当如此。”

“理当如此?”艾文举笑容渐冷,放下扇子,“李同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新家峁那套‘土地归公’‘按劳分配’,还有那‘十一税’等,可是坏了千百年的规矩啊。”

“哦?”李健挑眉,“什么规矩?”

“土地私有的规矩!佃租分成的规矩!”

艾文举声音提高,“自秦汉以来,土地就是私产,租佃就是常例。地主出地,佃户出力,五五分成,天经地义。你这一搞,地归公了,租子没了,我家的佃户都跑光了,全跑到你那儿去当什么‘集体农民’。这算怎么回事?”

李健淡淡道:“百姓求活,天经地义。艾老爷若善待佃户,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何必背井离乡,投奔新家峁?”

“善待?”艾文举冷笑,“我给地种,给屋住,收五成租子,已经是仁至义尽!陕北哪家地主不是收六成、七成?你倒好,只收一成,这不是砸大家的饭碗吗!”

气氛顿时紧张。水榭外,几个艾家护院手按刀柄,眼神凶狠。高杰也悄然握紧了腰间短铳,四名护卫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站位。

艾文举忽然又笑了,举起酒杯:“罢了罢了,都是乡里乡亲,何必伤了和气。李同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提议,你看如何?”

“愿闻其详。”

“我艾家愿与新家峁结盟。”艾文举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出地——我在绥德、米脂、清涧有良田三万亩,都是上等水浇地;你出入——你那些流民,分一半给我种地。收成咱们五五开,不,四六开,你六我四!如何?”

他眼中闪着精光:“你想啊,你现在养着百万流民,虽然只收一成税,但人多总量大。可若是跟我合作,我出地,你的人种,你能拿六成,还不用管他们吃住,岂不划算?”

李健心中冷笑。这算盘打得真精:用新家峁的人力种艾家的地,艾家坐享四成收成,而农民只能拿六成——这比新家峁集体农庄的七成还少。更重要的是,一旦答应,就等于承认了土地私有制,承认了地主对农民的剥削,新家峁的理念将彻底崩塌。

“艾老爷好意,心领了。”李健举杯,神色不变,“但新家峁的百姓,不是货物,不能转让。他们愿意留下,是因为这里能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若将他们送到别处当佃户,那是害他们。”

艾文举笑容僵在脸上:“李同知,你这是……不给面子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艾文举猛地放下酒杯,酒水溅了一桌,“李健,我告诉你,陕北这地方,水深得很!你虽然得了朝廷封赏,有个从三品的虚衔,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你砸了大家的饭碗,就是与整个陕北的乡绅为敌!”

李健缓缓起身:“艾老爷若无事,李某告辞。”

“站住!”艾文举也站起来,脸色铁青,“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么合作,要么……咱们走着瞧!”

李健转身,直视艾文举:“艾老爷要如何,李某奉陪。只是提醒一句:新家峁能走到今天,不是靠妥协退让。若是有人想试试我们的斤两,尽管来。”

说完,他拱手一礼,带着高杰等人转身离去。

艾文举站在水榭中,看着李健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一个族弟上前低声道:“大伯,就这么让他走了?”

“走?”艾文举咬牙切齿,“他会后悔的!去,给我联络冯家、刘家、还有联庄会那帮人!我要让这个泥腿子知道,陕北到底是谁的天下!”

艾文举的试探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里,各种情报如雪片般传到新家峁议事堂。

**六月十八**,眼线报告:绥德卫世袭指挥使冯家,正在整修兵器库,训练家丁,还从山西秘密购买了一批弓箭。

**六月廿五**,延川县大户刘氏频繁与山西商人接触,一次就购买了长矛两百杆、腰刀一百把。

**七月初三**,清涧县十几个中小地主联合,组建“联庄会”,声称要“自卫防贼”,已经聚集了五百多庄丁。

最麻烦的是,这些豪强开始串联。七月初八,有眼线冒险混入绥德“醉仙楼”,带回确切消息:艾文举做东,秘密聚会,参与者有冯指挥使、刘大户、联庄会会长等十余人。会议从申时开到亥时,散场时个个面色凝重。

会后,坊间开始流传风声:要“给新家峁一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陕北的规矩”。

“他们想怎么给颜色?”军事会议上,李健问。

李定国摊开地图分析:“硬打,他们没这个胆子——咱们常备军一万八,民兵三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加起来,冯家能战的家丁不过八百,艾家六百,刘家五百,联庄会六百,总共不过二千五百人,乌合之众。真打起来,咱们一个冲锋就能击溃。”

高杰,贺人龙也点头表示认同,实力的不对等,装备代差,当然有此实力。

“所以不会正面硬拼。”

方以智接口,“最可能的是制造摩擦:抢劫咱们的商队,骚扰咱们的边远村庄,煽动咱们内部对政策不满的人闹事。小打小闹,让咱们疲于应付,消耗咱们的精力财力。”

顾炎武补充:“还有更阴的。他们会向朝廷告状,动用关系网,说咱们‘侵吞民田’‘聚众图谋不轨’。太监张荣那边,他们肯定会去打点——艾家和内廷有些远亲关系。一旦朝廷对咱们起疑,派兵来查,就算查不出什么,也够咱们喝一壶的。”

果然,七月十五,延安知府赵彦派人私下传话:省里收到多封控告新家峁的状子,有的说“李健强占民田”,有的说“新家峁私造兵器”,有的说“聚众百万,恐有不轨”。

孙传庭虽暂时压下了,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终是麻烦”。

赵彦还透露:艾文举已经派人去西安活动,据说走通了布政使司某位官员的门路。

被动挨打不是李健的风格。七月二十,他做出一个大胆决定: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第一个目标,绥德卫指挥使冯家。

冯家世袭绥德卫指挥使,正三品武官,比李健的从三品还高半级。但大明卫所制早已败坏,冯家实际能调动的兵不过五百,其余都是吃空饷的名额——账面上有三千兵,实际连一千都凑不齐。

李健只带高杰及五十骑,轻装简从,直奔绥德卫城。冯指挥使没想到他敢来,愣了半天才命开中门迎接——这是接待同级或上级官员的礼节。

会谈在卫所衙门的正堂。冯指挥使冯振邦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武夫,身材魁梧,满面虬髯,说话直来直去:“李同知,你好大胆子,不怕我扣下你?”

“冯老将军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岂会做此不义之事?”李健微笑拱手。

“少来这套。”

冯振邦哼道,“你搞的那套,把我卫所的军户都吸引跑了!现在招兵,给三两安家银都没人干!都说要去新家峁当什么‘集体农民’,一年能挣二十两!”

“那是因为军户太苦。”

李健直言不讳,“一年饷银不足十两,还要自备兵器马匹,战时当炮灰,平时做苦力。而在新家峁,一个普通劳力勤快点,一年确实能挣二十两,还包吃住,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

“所以你是在我面前炫耀?”冯振邦脸色难看。

“不,我是来给老将军送钱的。”

“送钱?”冯振邦一愣。

李健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递上:“新家峁愿每年‘赞助’绥德卫五千两军饷,另提供精铁两万斤、棉布三千匹、粮食一万石。条件是:冯家不得参与针对新家峁的任何行动,并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五千两……”冯振邦眼睛亮了。他整个卫所一年的军费定额才八千两,还常常被克扣拖延,实际到手不到五千。李健这一出手,就是他一年的军费!

“此外,”李健加码,“听闻老将军的公子冯继业在西安备考武举?新家峁在西安有些朋友,或可关照一二。武举不光考武艺,也要考策论、看关系。这点,老将军应该明白。”

这是暗示可以帮忙打通关节。冯振邦彻底心动了。他儿子考了三次武举都没中,不是武艺不行,是没钱打点,每次都被有权有势的挤下来。

“李同知,你图什么?”冯振邦盯着李健,“花这么大本钱,就为让我不找你麻烦?”

“图个平安。”李健诚恳道,“新家峁只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不想与谁为敌。若老将军愿意,咱们可以长期合作:你卫所的废铁、旧兵器,我们可以高价回收;你需要粮食布匹,我们可以优惠供应;甚至你手下的军户若实在过不下去,可以来新家峁做工——我们按市价付工钱,人还是你的兵,只是农闲时来挣点外快。”

冯振邦沉吟良久,手指敲着桌子。五千两白银,两万斤精铁,一万石粮食……这诱惑太大了。更重要的是,儿子武举的事有了希望。

终于,他一拍桌子:“好!李同知爽快,老夫也不含糊!从今往后,绥德卫与新家峁就是朋友!艾文举那老小子要是再撺掇我对付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多谢老将军!”李健拱手,“第一批三千两白银、五千石粮食,三日内送到。”

拿下冯振邦后,李健如法炮制,对豪强势力各个击破。

**对延川刘大户**:刘家主要做山西贸易,但近年商路不稳,生意惨淡。李健派钱小满亲自去谈,提出合作:新家峁的产品(铁器、布匹、玻璃)通过刘家的渠道卖到山西,利润四六分成——刘家四,新家峁六。同时,刘家从山西采购的盐、茶、瓷器,新家峁可以包销一部分。

刘大户算了笔账:以前自己单干,一年最多挣两三千两,还担惊受怕。现在跟新家峁合作,光抽成就可能超过五千两,还不用操心生产和销售。这笔账一算,什么“乡绅solidarity”都抛到脑后了。

“李大人,以后我刘家就跟着您干了!”刘大户握着钱小满的手,满脸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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