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风起青萍(2/2)
“管。”尹明毓斩钉截铁,“让咱们的人去江州,把赵文启的尸首领回来,好生安葬。再查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可这……会不会惹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尹明毓看向窗外渐深的夜色,“有人想用赵文启的死,做文章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谢景明回来了,官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倦色。
“怎么了?”他见书房灯亮着,推门进来。
尹明毓让宋掌柜先退下,将赵文启的事说了。
谢景明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今日朝会上,有人上了折子,参我……徇私枉法,包庇罪人之子。”
果然。
“参的是赵文启?”
“嗯。”谢景明在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说赵贵是江南织造局案从犯,其子本应连坐。我却暗中庇护,助其脱罪,甚至可能……助其科举舞弊。”
“荒唐!”尹明毓气笑了,“赵文启去年考中秀才时,江南案还没发呢!何来舞弊之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谢景明苦笑,“那折子是御史台一个新晋御史上的,叫王昀,今年才二十八岁,是……瑞亲王的外孙女婿。”
瑞亲王虽已圈禁,但余威犹在。
“陛下怎么说?”
“陛下压下了折子,只说查无实据。”谢景明看向她,“但今日下朝后,徐阁老私下告诉我,王昀背后……可能还有人。”
“谁?”
“内阁次辅,李阁老。”
李阁老?尹明毓在脑中快速回忆。李崇义,年过六旬,三朝元老,门生遍布六部。此人一向中立,怎会突然对谢景明发难?
“李阁老与瑞亲王有旧?”
“无旧。”谢景明摇头,“但李阁老与冯铮是同年。”
冯铮,镇北军原统帅,瑞亲王的连襟,如今还在押解进京的路上。
一切连起来了。
瑞亲王倒台,牵连出一串人。这些人不会甘心,总要反扑。赵文启的死,王昀的弹劾,都是前奏。
“你打算如何应对?”尹明毓问。
“查。”谢景明眼神锐利,“赵文启不能白死,科举舞弊的污名也不能白背。明日我就上书,请陛下彻查赵文启死因,以及今科春闱是否有舞弊情事。”
“这会得罪很多人。”
“不得罪人,就能安稳吗?”谢景明握住她的手,“尹明毓,这朝堂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既坐了尚书之位,就得担起这份责任。”
尹明毓看着他,忽然笑了:“好。你查朝堂,我查江湖。赵文启的死,我让人去查。咱们夫妻联手,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正说着,外头传来谢策的声音:“父亲!母亲!”
孩子跑进来,手里举着篇文章:“先生今日夸我文章写得好,让我誊写一份,给父亲看!”
谢景明接过,仔细看了,果然进步不少。文章题目是《论君子慎独》,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写出“君子之心,常在腔子里”这样的句子,已属难得。
“写得不错。”他摸摸儿子的头,“不过‘腔子里’这词太俗,可改为‘方寸间’。”
“方寸间……”谢策眼睛一亮,“父亲改得好!”
尹明毓看着父子俩,心中那点阴霾散去些许。她起身:“我去看看晚膳好了没。你们说完话,就来吃饭。”
走出书房,庭院里月光正好。
兰时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夫人,今日绣坊开张,本是喜事,没想到……”
“世事无常。”尹明毓仰头看月,“但再大的风浪,也得吃饭睡觉不是?去,让厨房加个冰糖肘子,策儿爱吃。”
“是。”
晚膳时,一家三口围坐一桌。谢策叽叽喳喳说着学堂趣事,谢景明耐心听着,偶尔点评几句。尹明毓忙着给父子俩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母亲,您怎么不吃?”谢策问。
“吃。”尹明毓夹了块鱼肉,“只是在想,过几日去庄子的事,怕是要耽搁了。”
“为什么?”
“你父亲朝中有事,母亲铺子里也忙。”尹明毓给他舀了勺蛋羹,“等忙过这阵子,一定带你去。”
孩子有些失望,但懂事地点头:“那说好了。”
“说好了。”
用完晚膳,谢策回房温书。谢景明去了书房,尹明毓则叫来李武。
“夫人有何吩咐?”
“你带两个人,明日启程去江州。”尹明毓递过一封信,“这信给咱们在江州的人。赵文启的尸体,务必好生运回,查清死因。还有——暗中查访,他死前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是。”李武接过信,“若有人阻拦……”
“先礼后兵。”尹明毓眼神微冷,“若有人敢阻,就说……是谢府要的人。”
李武领命而去。
尹明毓独自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拂过,带起衣袂。她想起初见赵文启那日,那孩子跪在地上,说想考功名,想堂堂正正做人。
如今功名未就,人已不在。
这世道啊……
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谢景明还在写奏折。尹明毓没有去打扰,只让厨房送了碗参汤过去。
她回到自己房里,却没有睡意。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方翠儿绣的兰花帕子,对着烛光看了许久。
帕子上的兰花清雅脱俗,针脚细密。可再好的绣工,也绣不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夜枭啼叫,凄厉瘆人。
而此时的江州府衙停尸房里,一盏油灯如豆。赵文启的尸体躺在草席上,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确似溺水而亡。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里……似乎攥着什么。
守夜的仵作打着哈欠,并未在意。
夜风吹过停尸房的窗缝,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冤魂的哭泣。
千里之外,京城某处深宅里,有人对灯独坐,面前摊开一张名单。名单上都是与谢府有关的人——毓秀坊的绣娘、谢景明的同僚、甚至谢策学堂的先生。
笔尖在“赵文启”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然后移向下一行:
“谢策,八岁,谢景明独子,在城南青松书院就读……”
笔尖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稚子无辜,且观后效。”
烛火跳动,映出执笔人半边侧脸——
竟是白日里在毓秀坊与尹明毓相谈甚欢的陈夫人。
她放下笔,将名单凑到烛火上点燃。纸页蜷曲,化为灰烬。
窗外,一轮残月隐入云层。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三卷·第二篇章·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