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风起青萍(1/2)
九月十八,绣坊开张的日子,天公作美。
一大早,南郊绣坊门前就热闹起来。两挂红鞭炮从门楣垂到地面,铺着红绸的牌匾上“毓秀坊”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尹明毓起了个早,却还是那副慵懒模样,只换了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襦裙,发间插了支素银簪子,连脂粉都未多施。
“夫人,徐阁老夫人到了。”兰时轻声提醒。
“这么快?”尹明毓正慢悠悠喝着莲子羹,“安郡王妃呢?”
“王妃的车驾刚到街口。还有几位尚书夫人、侍郎夫人都派人送了贺礼,说稍后便到。”
尹明毓这才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走吧,迎客去。”
绣坊门前已停了好几辆马车。徐阁老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来,这位老夫人年过六旬,一身赭色福字纹褙子,慈眉善目,见尹明毓便笑:“谢夫人这绣坊,瞧着就清雅。”
“老夫人谬赞。”尹明毓上前搀扶,“您能来,是毓秀坊的福气。”
说话间,安郡王妃的马车也到了。郡王妃今日穿得比赏菊宴那日素净些,鹅黄底子绣折枝梅的褙子,戴了套珍珠头面,一下车便笑:“本宫可是盼着这毓秀坊开张呢!上回谢夫人送的那方帕子,绣工着实精巧,连宫里针线局出来的都比不上。”
“王妃过奖了。”尹明毓笑着引客入内。
绣坊中院布置成了展示厅。三面墙都是多宝阁,摆放着各式绣品,从寻常的帕子荷包,到精致的屏风挂件,分门别类,明码标价。最显眼处设了“助学绣品”专柜,几方绣着兰草、翠竹的帕子单独陈列,旁边木牌上写着绣者的名字和简介——“绣者:张小月,年十四,慈幼局收容孤女,习绣三年,此帕为其首件出师之作”。
徐阁老夫人在专柜前驻足良久,轻叹:“善举啊。这些孩子有了手艺,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本。”
“老夫人说得是。”尹明毓温声道,“毓秀坊不单是做生意,也想给这些女子一条出路。能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总比仰人鼻息、任人摆布强。”
安郡王妃深深看她一眼:“谢夫人这话,说到本宫心坎里了。”
说话间,又有几拨客人到了。有世家夫人,有商户女眷,也有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绣坊里渐渐热闹起来,妇人女子们对着绣品评头论足,有看中了的便让伙计包起。助学专柜的几方帕子最先卖完,张小月那方兰草帕子被徐阁老夫人以二十两银子买下——这价钱足够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老夫人,这太贵重了……”尹明毓要劝。
“值得。”徐阁老夫人摆手,“这帕子不只绣工好,更是那孩子的心血。老身买了,是告诉她——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正在看绣品的夫人也纷纷动了心思。不一会儿,专柜上新补的几件绣品也被抢购一空。
前厅柜台后,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算盘拨得噼啪响。
午时正,毓秀坊后院开了流水席。八桌席面,荤素搭配,虽不奢华,但干净可口。尹明毓特意吩咐,坊里做工的妇人和孤女们也另开两桌,菜色与宾客席一样。
翠儿端着茶盘穿梭在席间,手脚麻利,眼神清亮。她如今在毓秀坊跟着最老的绣娘学艺,吃住都在坊里,每月还能领五百文工钱——虽不多,但足够她和娘亲温饱。
“谢夫人。”一位穿着湖绿褙子的年轻夫人走过来,福了福身,“妾身是城南林记绸缎庄的东家,夫家姓陈。”
尹明毓记得这位陈夫人。林家是京城老牌绸缎商,虽比不上刘记那般显赫,但口碑极好。
“陈夫人。”
“妾身今日来,一是贺毓秀坊开张,二是……”陈夫人顿了顿,“想与夫人谈桩生意。”
“哦?”
“毓秀坊的绣品样式新颖,绣工精湛。妾身想与夫人合作——林家出料子,毓秀坊出绣工,利润五五分成。”陈夫人说着,又补充道,“林家可预付三成货款,以示诚意。”
这条件比当初刘记开的优厚得多。
尹明毓却未立刻答应,只问:“陈夫人为何选毓秀坊?京城绣坊不止我一家。”
“因为毓秀坊不只做生意,还做善事。”陈夫人正色道,“实不相瞒,家母早年守寡,也曾靠绣活养活妾身兄妹。妾身知道女子在这世道立足不易。能与毓秀坊合作,是生意,更是……心意。”
这话说得诚恳。
尹明毓笑了:“好。不过毓秀坊有自己的规矩——所有合作的绣娘,工钱按市价加三成,工期不催赶,质量有专人查验。陈夫人若能接受,这合作便成了。”
“加三成?”陈夫人一怔,“这……”
“绣娘也是人,要吃饭,要养家。”尹明毓温声道,“手艺值钱,人也值钱。”
陈夫人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夫人仁厚,妾身依您。”
两人当即定了意向,约好三日后签契。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日头已偏西。尹明毓站在毓秀坊门前,看着牌匾上“毓秀坊”三个字,唇角微扬。
“夫人,今日流水算出来了。”宋掌柜捧着账本过来,声音发颤,“总共……八百七十二两!”
这数目,抵得上寻常绣坊半年的收益。
尹明毓却只点点头:“助学专柜那边呢?”
“专柜卖出绣品十二件,共计三百四十两。按您的吩咐,一半已发给绣者,一半存入助学基金。”宋掌柜翻着账本,“张小月那方帕子二十两,翠儿绣的荷包十八两……那几个孩子拿到钱时,都哭了。”
“哭了也好,笑也好,都是她们应得的。”尹明毓转身,“把账做清楚,明日张榜公布——毓秀坊赚了多少,花了多少,助学基金存了多少,一笔笔写明白,贴在坊门口。”
宋掌柜愣了:“夫人,这……商贾账目,向来是秘而不宣的。”
“毓秀坊不一样。”尹明毓看向坊内那些还在忙碌的妇人,“我要让她们知道,坊里每一文钱都来得清白,用得明白。也要让外人知道,毓秀坊做事,坦坦荡荡。”
“是!”宋掌柜肃然应下。
回府的马车上,尹明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兰时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低声道:“夫人今日累坏了吧?”
“还好。”尹明毓睁开眼,“就是说话说得口干。回去让厨房炖个梨汤,多加些冰糖。”
“是。”
马车驶入城中,路过朱雀大街时,尹明毓掀帘看了一眼。街角茶馆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聚在一起议论什么,神情激动。
“停一下。”
马车靠边停下。尹明毓对兰时道:“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兰时下车,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夫人,他们在说……今科春闱的事。说是江南有个举子,考前暴毙,死得蹊跷。有人怀疑……是舞弊灭口。”
科举舞弊?
尹明毓眉头微蹙:“哪个举子?”
“姓赵,叫赵文启。”
赵文启?!
尹明毓坐直了身子:“还有什么?”
“说那赵文启是岭南来的,家里原是商户,去年父亲犯事流放,他竟还能考中秀才,本就惹人非议。如今突然暴毙,更坐实了其中有鬼。”兰时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说赵家背后有人,保着他一路考上来。如今东窗事发,便灭口了事。”
背后有人——这话指向谁,不言而喻。
尹明毓放下车帘,脸色沉了下来。
赵文启死了?怎么可能?半月前宋掌柜还说,那孩子到了岭南,安心读书,准备明年下场。怎么突然就死了,还死在进京赶考的路上?
“回府。”她道。
马车加快速度。回到谢府时,天已擦黑。谢景明还未回来,尹明毓径直去了书房,让兰时叫宋掌柜来。
宋掌柜匆匆赶到,听尹明毓问起赵文启,也是一惊:“夫人,小人正要禀报!今日午后收到岭南来信,说赵文启月前离开岭南,说是要进京赶考。可就在三天前,有人在江州城外发现了他的尸体!”
“怎么死的?”
“说是……失足落水。”宋掌柜擦了擦汗,“但信上说,发现尸体时,赵文启怀里还揣着书袋,里面的文章笔墨都在。而且……他身上的盘缠不见了。”
劫财害命?
尹明毓沉吟:“谁送的信?”
“是咱们安排在岭南照应他们父子的人。”宋掌柜道,“信上说,赵文启离开岭南前一切正常,还说要考中功名,报答夫人恩情。走的时候带了五十两盘缠,都是夫人当初给的。”
五十两,足够一个举子从岭南到京城走两个来回。为这点钱杀人?
“尸体现在何处?”
“江州府衙已收殓,说是等家属认领。可赵贵还在流放地,腿脚不便,根本去不了。”宋掌柜顿了顿,“信上还说……江州知府是钱惟庸的门生。”
钱惟庸虽已倒台,但门生故旧还在。
尹明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科举舞弊、举子暴毙、钱惟庸旧部……这些事串在一起,太巧了。
“夫人,”宋掌柜试探道,“咱们……要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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