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冬日试冰(2/2)
谢景明走回棚子深处,在简陋的木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工程图,墨线清晰,标注着每一段的长度、深度、预估工时。旁边是账册,一笔笔支出列得清楚——已经花出去六百多两,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谢景明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民工站在棚子口,怯生生的,手里捧着个粗陶碗。
“大人……”少年声音细细的,“俺娘熬了姜汤,让俺给您送一碗。”
谢景明怔了怔,接过碗。汤还滚烫,姜的辛辣味冲上来,熏得眼睛发酸。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少年答,“俺爹腿脚不好,在家歇着,俺替他来。”
“不冷吗?”
“冷。”少年老实点头,“可工钱厚,俺家等着这钱过年呢。俺娘说,大人是个好官,肯给这么厚的工钱,还管饭。俺们得把活干好。”
谢景明看着少年冻得通红的脸,忽然说不出话。
他低头喝了口姜汤。辣,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回去干活吧。”他最终道,“当心些,别滑倒。”
“哎!”少年应了声,转身跑进雪里。
谢景明捧着碗,在棚子里站了许久。
直到外头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放下碗,走出棚子。
是谢福回来了。老仆一身雪,马也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他从马背上解下个包袱,沉甸甸的。
“大人,夫人让送来的。”
谢景明接过,入手一沉。他打开包袱,里头是整整齐齐的银票,还有个小些的布包,打开是一盒姜糖,两罐茶叶。
“夫人说,钱您先用着,不够她再想办法。”谢福喘匀了气,继续道,“姜糖让您随身带着,冷了就含一块。茶叶是今年的新茶,说您熬夜时提神用。”
谢景明捏着那盒姜糖,木盒的棱角硌在掌心。
“她……哪来这么多钱?”
“夫人的体己,还有悦己阁、绣庄那边周转的。”谢福低声道,“夫人说了,让您别担心京里,她撑得住。”
雪还在下,落在银票上,很快洇湿了边角。
谢景明将包袱仔细包好,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颗心,稳稳地落在他手里。
“告诉夫人,”他对谢福道,“钱我收到了。让她……保重。”
“哎。”谢福应下,犹豫了一下,又说,“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真到了难处,家在这儿。’”
谢景明站在雪里,久久没动。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可怀里那包银子,那盒姜糖,还有那句话,却像炭火一样,暖着他。
他转身走回棚子,将包袱放在案上。打开,数了数银票——一千四百两。
加上之前兵部借的,铺子挪用的,够撑到工程结束了。
他提笔,想给尹明毓写封信。可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只落下两个字:
“收到。”
顿了顿,又添上三个字:
“等我归。”
写完了,他叫来随从:“送京。”
随从接过信,小心收好,冒雪去了。
谢景明走出棚子,站在河岸高处。雪幕里,民工们还在忙碌,铁锨铲起淤泥的沉闷声响,号子声,混杂在风雪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解下貂氅,递给旁边的赵主事:“给年纪最大的那几个送去。”
“大人,这……”
“拿去。”谢景明语气不容置疑,“我穿得厚,冻不着。”
赵主事接过貂氅,眼眶忽然红了。他深深一揖,抱着氅子踏进雪里。
谢景明站在原处,雪落满肩头。
他想起尹明毓。
想起她总是平静的神情,想起她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想起她递来东西时指尖的温度。
想起她说的那句——“家在这儿”。
是啊,家在那儿。
有人在等他回去。
风雪更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可河道的轮廓,却在雪幕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谢景明转身,走向河道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