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深秋渐寒(1/2)
谢景明到通州的第三日,雨停了,风却更紧。
漕运司衙门设在运河边上,是个三进的院子,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了大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的腥冷,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谢景明穿着尹明毓准备的厚披风,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河道上来往的船只。
运河到了这段,水面宽阔,水流却缓。眼下正是漕粮北运的尾巴,码头上挤满了卸货的船只,脚夫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在跳板上来来往往。空气里混着稻谷的香气、河泥的腥味,还有汗水的咸。
“大人。”身后有人唤。
是漕运司的主事,姓赵,四十来岁,精瘦,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他手里捧着卷册子,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是浮在面上的,底下藏着谨慎。
“账册都在这儿了。”赵主事将册子递上,“近三年漕粮出入、损耗、运费,一笔笔都记着。您瞧瞧。”
谢景明接过,没急着翻,只问:“今年北运的粮,还剩多少没起运?”
“约莫还有两成。”赵主事答道,“都堆在东仓。这几日下雨,仓里潮得厉害,小的正让人翻晒,怕霉了。”
“带我去看看。”
东仓离衙门不远,是排高大的砖瓦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门一开,潮气扑面而来,混杂着谷物特有的、沉闷的香气。
粮袋堆得小山似的,一垛挨一垛。几个仓夫拿着长木锨,正将表层的袋子翻开,让空气流通。见谢景明进来,都停了手,垂首立在一边。
谢景明走到一垛前,伸手按了按粮袋。外层的麻布潮乎乎的,指尖能感到湿意。
“这么潮,怎么不起运?”他问。
赵主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大人,不是不起运,是船不够。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不少淤沙,有几段河道浅了,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分批运。可小船也不够用,都在南边运货呢,一时调不过来。”
谢景明没说话,走到窗边。
窗户开得很高,窄窄的一溜,光从那里漏进来,在灰尘里划出一道道亮痕。他看见墙角有些散落的谷粒,已生了灰白的霉斑。
“这些霉了的,怎么处理?”
“按例……该报损。”赵主事声音低下去,“可今年损耗本就超了,再报,上头怕是要问罪……”
“所以你就压着不报?”谢景明转过身,目光沉静。
赵主事腿一软,差点跪下:“大人明鉴!小的也是没法子!这、这漕粮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报了损,就得补粮;补粮,就得从地方调;地方上今年收成本就一般,硬调,怕要出乱子……”
他说得急,额上汗珠滚下来。仓里阴冷,那汗却出得密。
谢景明静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道:“带我去看河道。”
运河在通州这段,拐了个弯。平日里水势平稳,可今年雨水多,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淤积,有几处河床明显高了,水浅可见底。
一条漕船正搁在浅滩上,船工们赤着脚在河里推,喊号子的声音在风里飘着,断断续续。
“就这儿。”赵主事指着,“往前还有两处,更浅。大船吃水深,过不去。小船倒是能过,可载货少,一趟趟倒腾,费时费力。”
谢景明站在河岸上,看了半晌。
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河面上的水波被风推着,一浪赶一浪,拍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白沫。
“清淤的工,要多少日子?”他问。
“若是人手够,十日能清一段。”赵主事道,“可如今正是农闲,壮劳力都去南边做短工了,本地招不到多少人。从外地调,又要花钱粮……”
“钱粮的事,我来想法子。”谢景明打断他,“你只管去招工,工钱按市价加一成,管两顿饭。十日之内,必须把这三段浅滩清了。”
赵主事一愣,随即大喜:“大人若能筹到钱粮,小的定把这事办妥!”
“不是‘若’。”谢景明语气平淡,“是‘一定’。漕粮关乎京师命脉,耽误不得。你明日就张榜招工,后日开工。”
“是!是!”
回到衙门,谢景明写了封信。
信是给京中户部一位旧识的,那人管着漕运的款项。他将通州的情况据实以告,又附了份清淤的预算——要多少人,多少粮,多少银,一笔笔列得清楚。
写完了,封好,叫来随从:“快马送回京,亲自交到陈大人手上。”
随从领命去了。
谢景明又在案前坐了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风更紧了,吹得窗纸呼啦啦响。他想起离京那日,尹明毓递过来的包袱,里头那件披风厚实,挡风。
他站起身,从行李里取出披风,披上。
确实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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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里,这几日也冷得厉害。
尹明毓让人在屋里多添了个炭盆,又给谢策换了厚被褥。小家伙怕冷,夜里总往被窝里缩,她便让嬷嬷多留意,别让他踢被子。
这日上午,她正在屋里看账,兰时进来,手里捧着封信。
“夫人,扬州又来信了。”
是金娘子的笔迹。这次信写得急,字都有些潦草。
绣庄的样品送进织造局后,一直没消息。前日却忽然来了个姓周的管事,说是奉了织造局大使的命,来绣庄“看看”。这一看,就看出了问题——说绣庄的绣娘里,有两个是去年从苏州“云绣坊”挖来的,而云绣坊也在这次招标的名单里。
“周管事的意思,是说咱们挖人墙角,不厚道,怕影响评断。”金娘子在信里写道,“可那两个绣娘,明明是云绣坊苛待她们,工钱压得极低,她们自己辞工出来的,咱们按市价请的,何来‘挖角’之说?那周管事却不管这些,只说这事传出去不好听,让咱们‘自己掂量’。”
信的末尾,金娘子问:“夫人,您看这事该如何应对?是打点一番,还是……”
尹明毓看完,将信放在桌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瘦硬的手。
她坐了片刻,提笔回信。
只写了三行字:
“一、绣娘来去自由,合乎行规,不必解释。
二、不必打点,一切按章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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