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秋深各事忙(2/2)
尹明毓没打扰,退到门边,静静看着。
雨下大了,敲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屋里光线暗,谢莹便点了灯,继续画。她的侧影在灯下专注而生动,整个人像在发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嫂嫂,您看……”
尹明毓走过去。
画上的雨荷,墨色氤氲,水汽淋漓。枯叶破败,却有一种挣扎着挺立的倔强。雨丝不是直的,是斜的,乱的,带着风势。最妙的是几颗将落未落的水珠,悬在叶边,欲滴不滴,让人看着心都跟着悬起来。
“好。”尹明毓只说了这一个字。
谢莹眼睛一下子红了,这次是欢喜的:“真的?”
“真的。”尹明毓指着那几颗水珠,“这里,尤其好。画画最难的就是‘留白’——不是画出来的白,是‘意’上的留。你这几颗水珠,留出了雨将停未停的瞬间,留出了观画人的想象。”
她顿了顿,又道:“这幅可以挂出去了。”
谢莹愣住:“可、可四幅还没齐……”
“谁规定必须四幅一齐挂?”尹明毓笑了,“悦己阁的雅间,又不是庙堂,非得成套成对。这幅雨荷,就挂东边第一间——那间窗子朝东,晨光进来时,照在这画上,水汽蒙蒙的,正好。”
她说得随意,谢莹却听得心潮澎湃。
自己的画,真的要挂出去了。不是藏在闺中自赏,不是当作礼物送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挂在一个雅致的地方,任人品评。
“我、我这就题款……”她声音发颤。
“题‘竹心居士’。”尹明毓道,“印章你有吗?”
谢莹摇头。
尹明毓想了想,从自己妆匣里取出一枚小印。青玉的,刻的是“闲云”二字,边角已磨得温润。
“这是我未嫁时刻着玩儿的,没怎么用过。”她递给谢莹,“你先用着。回头得了闲,自己刻一枚。”
谢莹接过,指尖摩挲着印上凹凸的纹路,忽然深深一福:“莹儿……谢嫂嫂成全。”
“成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尹明毓扶起她,“画是你画的,功夫是你下的。我不过是给了你张纸,指了条路。”
话虽如此,谢莹心里明白——这张纸,这条路,于她而言,不亚于再造之恩。
雨渐渐小了。尹明毓正要离开,外头传来脚步声。
王氏撑着伞过来,见女儿眼睛红红,又是一惊:“这是怎么了?又哭?”
“没有哭。”谢莹抹了抹眼角,“是高兴。”
王氏看向尹明毓,眼神复杂。这几日女儿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不再是那个怯懦沉默的姑娘,眼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可这变化是好是坏,她心里没底。
“三婶放心。”尹明毓看穿她的担忧,“莹姐儿懂事,知道分寸。她的画,我已看过,确实不错。过几日便挂到悦己阁去,不署名,只作装点。便是有人问起,也只会说是位隐士的戏作,牵连不到谢家名声。”
这话说得周全,王氏松了口气,又有些惭愧:“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这孩子……”
“我明白。”尹明毓微笑,“三婶是为莹姐儿好。可有时候,护得太紧,反倒束了她的翅膀。您看如今,她能飞了,不是很好吗?”
王氏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从西跨院出来,雨已停了。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清新,带着凉意。
尹明毓慢慢走回自己院子。刚进门,兰时就迎上来:“夫人,扬州来信了。”
信是金娘子写的,不长,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样品已送到织造局,接待的是个姓陈的管事,态度客气,但公事公办,只收了样品,说过些日子会请绣娘们过去当场试绣。绣庄一切安好,那几个手艺最好的绣娘听说可能要进宫作绣,都铆足了劲,日夜练习。最后提了句,扬州知府夫人前日来铺子逛了,买了套瓷器,说是送京中亲戚的。
尹明毓看完,将信收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意外,没有波折,平静得让人心安。
傍晚时分,谢策下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尹明毓跟前:“母亲,先生今日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文章写得好!”小家伙得意洋洋,“先生说我的《秋思赋》,有真情实感,不是堆砌辞藻。”
尹明毓接过文章看。字还稚嫩,但字里行间确实透着灵气,尤其是写秋叶飘零、思念父亲那段,真切动人。
“是不错。”她摸摸谢策的头,“等你父亲回来,给他看看。”
“嗯!”谢策用力点头,又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呀?”
“快了。”尹明毓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廊下灯笼一盏盏亮起。秋风穿过庭院,带着凉意。
府里各处陆续掌灯,仆役们轻手轻脚地走动,准备晚膳。一切都井然有序,和谢景明在时并无不同。
可尹明毓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景明离京才一日,她便觉出这府里少了一份沉静的重量。那份重量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抽离,便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她轻轻吁了口气。
也好。知道它在,才知道珍惜。
夜渐深,雨又悄悄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瓦上,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尹明毓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谢景明离京时那个背影——挺拔的,稳重的,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通州靠水,雨应该更大吧。
不知他带的披风,够不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