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夏至已至(2/2)
暴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转小。
谢景瑜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桌上摊着几张借据,白纸黑字,红手印刺眼。数额加起来,竟有八百两之多!
他不过是想翻本,怎么就欠了这么多?
阿贵垂手站在一旁,小声道:“老爷,王五爷那边……催得紧,说最迟后天,必须看到银子,否则……就要上门来讨了。”
谢景瑜脸色铁青:“上门?他敢!”
“王五爷说……说咱们府上如今正得圣眷,想必不在乎这点小钱。若真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阿贵声音越说越低。
谢景瑜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想摔,又生生忍住。是,谢府如今是风光,可这风光跟他有什么关系?大房步步高升,二房清闲自在,只有他三房,妻子被送走,自己碌碌无为,如今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最后化为一股破罐破摔的狠戾。
“去,”他哑声道,“把我书房里那幅《春山访友图》拿去当了。那是前朝古画,应该值些钱。”
“老爷!”阿贵惊呼,“那可是老太爷留给您的……”
“让你去就去!”谢景瑜低吼,“不然拿什么还债?等着王五爷闹上门,让全京城看笑话吗?!”
阿贵不敢再劝,应了声,战战兢兢地去了。
谢景瑜瘫坐在椅中,看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心头一片冰凉。
他这辈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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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时,已是傍晚。
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湛蓝,西边天际堆着绚烂的晚霞。园子里草木葱茏,水珠在叶尖滚动,晶莹剔透。空气清新湿润,暑气尽消。
谢景明回府比平日早些。他在衙署门口“偶遇”了刑部李侍郎,两人寒暄了几句,李侍郎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淮南盐案的进展,尤其关心“兴隆工社”那条线。
“谢郎中年轻有为,办案雷厉风行,本官佩服。”李侍郎捻须笑道,“只是办案如同烹鲜,火候过了,容易焦糊。有些陈年旧账,时过境迁,牵扯又多,不如……就此打住,对大家都好。”
谢景明神色恭敬:“李大人教诲的是。只是此案乃陛下亲旨查办,臣不敢怠慢。至于陈年旧账……若真有冤情错漏,正该趁此机会厘清,方不负皇恩,不负黎民。”
李侍郎笑容微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谢景明目送他离去,心中明了。李侍郎也慌了。
他回府后,先去寿安堂请安,老夫人正和尹明毓说话,见他来,便问起朝中之事。谢景明略去细节,只说进展顺利。
从寿安堂出来,两人并肩往“澄心院”走。雨后的小径湿滑,谢景明自然而然地扶住尹明毓的手臂。
“今日李侍郎找我了。”他低声道。
尹明毓脚步微顿:“说了什么?”
“让我适可而止。”谢景明语气平淡,“看来,我们查的方向没错,已经动到某些人的根本了。”
“那你……”
“继续查。”谢景明声音坚定,“开弓没有回头箭。况且,越是有人拦,越说明该查。”
尹明毓侧头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峻的轮廓,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选择嫁给他,或许真是冥冥中的缘分。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三叔那边,祖母说想给他谋个皇庄管仓储的差事,你可知道?”
“知道。”尹明毓点头,“我正想找机会跟三叔说说。”
“怕是不容易。”谢景明道,“三叔性子傲,未必愿意领这个情。”
“总要试试。”尹明毓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泥潭里陷。”
两人说着,已到了“澄心院”。谢策正在廊下玩水,小靴子湿了大半,见他们回来,欢快地跑过来:“父亲!母亲!看,彩虹!”
两人抬头,果然,东边天际挂着一道浅浅的彩虹,颜色很淡,却清晰。
“真好看。”尹明毓摸摸孩子的头。
谢策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父亲,母亲,咱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谢景明和尹明毓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谢景明将孩子抱起来,“永远在一起。”
晚霞,彩虹,一家人。
这一刻,岁月静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
风雨过后有彩虹,但风雨,从未真正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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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三房书房里,烛火跳动。
阿贵回来了,脸色却比出去时更难看。
“老爷……当铺掌柜说,那画……是赝品。”
“什么?!”谢景瑜猛地站起,“不可能!那是我祖父传下来的!”
“掌柜的请了两位先生掌眼,都说是近三十年的仿作,笔法、纸张、印泥……都不对。”阿贵声音发颤,“只……只肯出二十两。”
二十两。
谢景瑜眼前一黑,跌坐回椅中。
最后的指望,也碎了。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点点。
可他的世界,却一片漆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