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浊流惊雷（1/2）
吕州的盛夏，是被蝉鸣和溽暑裹死的。往年这时候，城里人挤破头往西山脚下的翠屏湖跑——那湖可是吕州的水眼子，牵着穿城而过的玉带河，水清得能瞧见底下水草晃悠悠的影子。可今年入伏，湖边却静得反常，一股子烂泥塘沤久了的腥臭味，混在热风里，一阵一阵往人鼻窟窿里钻。
最先嗅出不对劲的，是湖东头王家洼的老渔民王老栓。凌晨四点，天还墨得化不开，他照旧摇着小舢板下湖撒网。船到湖心，弯腰掬了捧水想擦把脸，手刚凑近，一股呛人的化学药水味就钻了进来，呛得他连着咳了好几声。水沾在手上黏糊糊的，借着星子那点微光，能看见水面浮着层诡异的五彩油膜，像块破破烂烂的塑料布。
“邪门了……”王老栓心里咯噔一下，慌忙收网。网沉得离谱，拽上来的瞬间，他腿一软——网兜里白花花一片，全是翻了肚皮的鲫鱼、鲤鱼，大的有胳膊长，小的才手指头粗，一个个瞪着眼，腮帮子僵僵地张着，透着一股子死气。
“完了……湖完了……”王老栓一屁股瘫坐在船头，手里的网绳“啪嗒”滑落到脚边。他打了一辈子鱼，翠屏湖的脾气摸得门儿清，可今儿这景象，是真见了鬼了。
天亮后，噩耗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就传遍了沿湖的村落。湖面上漂浮的死鱼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出一大片，那股恶臭顺风能飘出好几里地。靠湖吃饭的养殖户疯了似的划船往自家网箱赶，到了地方，一个个当场就红了眼——精心喂养的鳜鱼、鲈鱼翻着肚皮漂了满箱，投进去的几十万本钱，全打了水漂。有个年轻的养殖户，当场就哭着要驾船去上游讨说法，被村里老人死死拽住了。
消息传到市里，已是上午九点多。最先接到报告的市环保局值班员，吓得手都抖了，一边火速往市局和市政府上报，一边扯着嗓子喊监测队集合。监测船突突地开到湖心，检测仪器刚伸进水里，屏幕上的数值就噌噌往上涨，直接爆了表——化学需氧量（COD）、氨氮、总磷浓度，远超地表水三类标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尤其是氨氮指标，数值高得吓人，明摆着是高浓度有机废水直排的祸。
“查！立刻溯源！看是哪个王八蛋敢这么干！”环保局局长在电话里吼得嗓子都劈了，后背却嗖嗖地冒冷汗。翠屏湖是玉带河的上游，往下，玉带河流经半个吕州老城区，最后汇入贯穿全省的清水江。这要是污染了下游的饮用水源取水口，那可不是小事，是要捅破天的！
溯源队伍沿着玉带河往上摸，越往上游走，河水的颜色越浑浊，那股子刺鼻的怪味越浓。河岸边，还能瞧见一些来不及渗进土里的、带着泡沫的污水痕迹。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北岸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吕州国际美食广场。
工地上机器轰隆作响，塔吊转得正欢，看着一派繁忙景象。可当环保执法人员亮明证件，说要进去检查时，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个正着。
“对不起，这是省里重点工程，闲人免进！”保安队长叉着腰，语气硬邦邦的，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们是市环保局的！现在怀疑你们工地污水直排，污染了翠屏湖！必须马上进去检查！”带队的监察支队副支队长急红了眼，把执法证拍在保安面前。
“什么直排不直排的，我们这有正规的污水处理系统！”一个穿衬衫、别着项目指挥部胸牌的中年人闻讯赶来，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透着不耐烦，“各位领导，我们这正赶工期呢，沙书记亲自盯的项目，耽误了进度谁负得起责？这样，你们先回去，我马上向指挥部领导汇报，该配合的我们肯定配合。”
“配合？现在就得配合！湖水污染是紧急事件，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副支队长寸步不让，手已经按在了执法记录仪上。
双方正僵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几辆黑色轿车突然疾驰而来，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工地的喧嚣。车上下来的，是吕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市政府秘书长，还有市委宣传部的人，一个个脸色铁青，难看至极。
“胡闹！简直是胡闹！”副市长一下车，就指着项目指挥部那人的鼻子骂，“翠屏湖都成什么样子了！死鱼漂了几公里！你们还敢拦着执法？赶紧让开，全面配合检查！出了这么大的事，谁也别想包庇！”
很明显，市里主要领导已经得到了消息，而且都清楚，这事已经不是环保局一个部门能扛得住的了。
在市政府领导的强力介入下，环保执法人员终于踏进了工地大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工地西北角，那个号称“高标准、全封闭”的临时污水处理站，几个巨大的沉淀池和生化池，几乎全是空的，池底只残留着一层发黑发臭的污泥。连接施工区域和处理站的管道，有一处断口还泛着新茬，断口下方，一条新挖的土沟歪歪扭扭地通向围墙的破洞，洞外就是玉带河的河滩！土沟里、河滩上，还留着大片浑浊的污水痕迹，散发着刺鼻的臭味。
“这就是你们说的污水处理？”环保执法人员强压着怒火，指着眼前的景象质问，声音都在发抖。
项目指挥部的负责人额头冒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辩解：“这……这是意外，肯定是
“意外？”副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断口骂道，“这断口是新的！这土沟是刚挖的！明摆着是为了偷排特意弄的！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国法！”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还在后面。执法人员检查了工地的化粪池和隔油池，发现这些设施早就满得溢了出来，肮脏的污物直接漫到地面，和施工的泥水混在一起，顺着地势往围墙外淌。工地上千号人的生活污水、食堂废水，全是通过简易的明沟和暗管，未经任何处理，直接排进了玉带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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