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工程下的暗礁(1/1)
吕州国际美食广场的工地上,打桩机的轰鸣没日没夜地炸响,吵得周边居民连觉都睡不踏实。这哪是什么民生工程,分明就是台被政治意志攥着脖颈的巨型机器,疯了似的往前撵。沙瑞金书记一句“打破常规、特事特办”,到了吕州项目指挥部这儿,直接被曲解成了“速度压倒一切”的死命令。为了赶那个“献礼工期”,那些本该钉是钉、卯是卯的工程环节,被砍得七零八落,那些偷工减料省下的功夫,全成了埋在地下的雷,谁也说不准哪天就炸了。
要说这隐患,最要命的就是排污和地基这两件事。
按原定的规划和环评要求——当然,那份环评报告本身就透着一股子糊弄事儿的味儿——这么大一个餐饮扎堆的广场,必须得配一座高标准的独立污水处理站,处理等级得顶格,才能保证废水排出去,不会糟践了新机场周边的河道,更不会渗进地下污染水源。还有那些餐厨垃圾、废油脂,也得有专门的回收和隔油系统,管道用什么材质、怎么铺,全有硬规矩。
可到了指挥部那帮人嘴里,这些规矩全成了“耽误进度”的绊脚石。承建方本就想着怎么省钱怎么来,一见这风向,直接在环保配套的招标里压价。最后中标的是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环保公司,别说啥专业资质了,听工地老人说,这公司连个像样的技术团队都没有。施工的时候更离谱,本该用加厚耐腐蚀的专业排污管,暗地里全换成了便宜的普通PVC管;污水处理站的核心生化处理单元,流程直接砍了大半,处理能力缩水得厉害。有个老技术员私下里叹气:“这玩意儿,平时应付应付还行,一到饭点客流高峰,或者设备出点小毛病,超标排放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地基的问题更是让人后背发凉。这块地原本是河滩冲积区,地质复杂得很,底下藏着不少软土层。按正规流程,得先做详细的地质勘探,再根据情况打桩、换填加固。可指挥部一门心思要“抢在雨季前打完基础”,勘探队走马观花地钻了几个孔,报告写得含糊其辞,软土层有多厚、分布在哪,全被一笔带过。基坑挖开后,工人明明看到局部全是烂泥,却没人敢提换填的话,只草草压实了表层,就急吼吼地浇筑基础底板。有个干了半辈子的工程监理,看着那薄薄的垫层,直摇头:“这就是典型的头重脚轻啊!上面要盖好几层楼,底下地基却是个豆腐渣,用不了几年,不均匀沉降是肯定的,到时候墙体开裂、管道变形都是轻的,要是再严重点……”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这些烂事儿,不是没人看见。
工地周边的居民最先察觉不对劲。日夜不停的施工噪音忍忍也就罢了,可自从基坑开挖、管道铺起来后,家门口那条原本清澈的小河,慢慢变得浑浑浊浊,河面上还飘着一层恶心的油花。风一吹,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土腥味混着化学药剂的怪味,呛得人直咳嗽。更让人揪心的是,不少人家的水井,水位忽高忽低,波动得邪乎。
几位靠着种无公害蔬菜过日子的菜农,最先坐不住了。他们凑在一起,拿着自家菜地的水样,找街道办,跑区环保分局,就想讨个说法:“我们不是反对建广场,可不能拿我们祖祖辈辈过日子的地方当牺牲品啊!污水直接往河里排,我们的菜还怎么种?这井水还能喝吗?”
与此同时,吕州几个有名的环保人士,还有几位退休的地质水文老专家,也看出了门道。他们翻遍了项目公开的资料,又结合自己的专业判断,写了实名举报信,一封封往市里、省里的相关部门递。信里把排污规划的漏洞、地基处理的违规操作,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恳求上面赶紧叫停施工,组织一次全面公开的技术评估。
可这些声音,在“省里重点工程”的光环面前,轻得像根鸿毛。
接待他们的基层官员,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嘴里却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这是省里抓的项目,监管肯定严格得很”“你们要相信政府,相信专家的判断”“别听那些谣言,咱们得顾全吕州发展的大局”。递上去的材料,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偶尔收到个回复,也全是套话:“已转交相关部门研究处理”,然后就没了下文。
更让人寒心的是,有个带头反映情况的菜农,没过几天就被街道干部叫去“喝茶”。那干部话里话外全是暗示:“你家小子不是正在申请公益岗位吗?这事儿可大可小,你要是识相,就别跟着瞎掺和,免得耽误了孩子的前程。”这种软中带硬的敲打,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人想发声的念头。
环保人士和老专家们的举报信,也被悄无声息地“消化”了。有知情人偷偷透露,相关部门的回复口径早就统一好了:一方面说“感谢公众监督”,另一方面又强调“专业问题得由专业机构说了算”,还拍着胸脯保证“指挥部早就组织权威专家论证过了,各项指标全符合要求”。可真要他们拿出论证报告,公布专家名单和具体数据,又全拿“涉及商业秘密”“未经授权不得公开”当挡箭牌。那副“我们说了算,你少管闲事”的傲慢嘴脸,简直藏都懒得藏。
有位犟脾气的老地质工程师,不服气地找过市里的主管领导,结果被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来:“老先生,你都退休了,在家享清福不好吗?有些事,没必要太较真。这项目是沙书记亲自抓的,还能有错?”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了。
工地上,“大干快上,向XX献礼”的红色横幅,在风里飘得刺眼。机器的轰鸣声掩盖了地下的隐患,也盖住了老百姓的担忧。所有人都被绑在了这辆狂飙的战车上,没人敢踩刹车,也没人敢问,这辆装着满车隐患的战车,最终会驶向何方。
远在省城的林辰,办公桌上堆着的全是吕州送来的“捷报”——“工程进度提前百分之十”“各项工作稳步推进”“群众反响热烈”。那些真正危险的声音,那些被压下去的质疑和担忧,早就被层层过滤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一毫,都没能飘进他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