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留声机的唱片(2/2)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
一直翻到中间,才看到字迹。是日文和德文混写的工作日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沈前锋的日文水平仅限于日常会话,但这种专业日志读起来很吃力。他只能看懂大概——
“……二月十七日,目标进入法租界。租用贝当路公寓,化名王雅琴。每日活动规律:上午九点出门,去菜市场;十点至邮局;下午在家;晚上七点再次出门,目的地不固定……”
“……三月三日,目标与代号‘钟表匠’接触。接触地点:福州路书店。交换物品:书籍一本,内藏微缩胶片。内容已破译,为江北根据地药品需求清单……”
“……三月十五日,目标接收新任务。内容未知,但截获其与上级通讯中提及‘电影院’、‘包厢’等关键词。推测与霞飞路国泰电影院有关……”
沈前锋的手停在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三月二十五日。
日志内容很简单:“一切就绪。鱼已入网。收网时间: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地点:国泰电影院。备用方案:如目标未出现,启用B计划——直接清除。”
清除。
这个词在情报工作的语境里只有一个意思。
沈前锋合上笔记本。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一点十七分。从贝当路赶到霞飞路,就算顺利也需要半小时以上。松井说三小时,那意味着约在四点左右。但日志里的收网时间是二十八日下午三点,也就是后天。
时间对不上。
是松井故意说错时间,还是日志里的时间是假情报?
或者,电影院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收网点?
沈前锋把发报机和笔记本都收进空间。他最后扫视一圈工作站,确保没有遗漏。然后走到管道入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只有风声。
老旧蒸汽管道里的穿堂风,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远处隐约有敲击声,可能是地面上的施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钻进管道。
这次走得比来时快。五分钟后,他回到枯井底部。井壁的暗门还开着,他侧身挤出去,然后按下那块松动的砖。
齿轮声再次响起,暗门缓缓合拢。
缝隙消失,井壁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只有那块砖还微微凸出。沈前锋用力推了推,确定锁死。他攀上铁梯,向上爬。
爬到一半时,头顶传来阿祥压低的声音:“沈先生?”
“是我。”
“上面安全。”
沈前锋爬上井口。阿祥蹲在井沿,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配电站后院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马声。
“丽娟姐和黄英姐在巷口等着。”阿祥说,“她们让我在这儿守着,说如果你半小时没出来,就……”
“就什么?”
“就按第三套方案行动。”阿祥没细说,但沈前锋知道第三套方案是什么——强攻,不计代价。
他拍了拍阿祥的肩膀:“走吧。”
两人贴着墙根离开后院。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来到贝当路侧街。潘丽娟和黄英站在一家成衣店屋檐下,装作挑选布料的样子。看到沈前锋出现,潘丽娟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样?”黄英先开口。
沈前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三人默契地分开走,沈前锋和潘丽娟朝东,黄英朝西,约定二十分钟后在两个街区外的咖啡馆汇合。
路上,沈前锋把唱片递给潘丽娟。
“听听。”
潘丽娟接过,对着光看了看标签:“肖邦?”
“听第三十秒以后。”
他们走进一条更僻静的小巷。潘丽娟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型留声机——只有巴掌大,是陈默用怀表机芯改造的。她小心地把唱片放上去,摇动手柄。
钢琴声响起。
三十秒后,松井的声音出来了。
潘丽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等唱片播完,她关掉留声机,抬头看向沈前锋:“电影院是陷阱。”
“我知道。”沈前锋说,“但他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我?如果真想设陷阱,应该让我毫无准备地走进去才对。”
“因为他知道,就算告诉你,你也会去。”
两人沉默地走着。
街道两旁是法式梧桐,新叶刚长出来,在午后阳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有电车叮当驶过,车上挤满了人。报童在叫卖当天的《申报》,头版标题是欧战局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沈前锋知道,就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那些看不见的管道和暗室里,另一场战争正在进行。没有硝烟,没有枪炮,只有密码、陷阱和生死一线的算计。
“照片的事……”他开口。
“我看到了。”潘丽娟打断他,声音平静,“在你的表情里看到了。他拍到了多少?”
“从甬城到上海。”
潘丽娟点点头,没再问细节。他们走到咖啡馆门口,黄英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三杯咖啡。
三人坐下。
沈前锋把工作站里看到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当听到照片和笔记本内容时,黄英的眉头皱起来:“清除?他要在电影院动手?”
“不一定。”潘丽娟说,“日志里写的是二十八号下午三点。但唱片里说的是今天下午四点。两个时间,必有一个是假的。”
“或者两个都是假的。”沈前锋说。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唱片,再次放在桌上。放大镜下,标签边缘的铅笔数字“217”清晰可见。
“这是什么?”黄英问。
“不知道。”沈前锋说,“但我有个猜测。”
他看向窗外。街道对面,正好有一家钟表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怀表和座钟,最大的那个德国产落地钟,钟面上罗马数字清晰。
II,I,VII。
“217,”沈前锋缓缓说,“可能不是数字。”
他顿了顿。
“可能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