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1/2)
花坊里的香,总是在清晨最清。
窗棂镂空,日光像被细细筛过,落在青釉花盆与木纹花架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苏念安挽着袖口,指尖捻着剪刀,正替一盆茉莉修枝。她剪得很轻,仿佛怕剪碎了花的魂。
“咔。”
枝条落地,切口干净利落。她顺手把剪下的花枝插入清水瓶中,瓶里映出她的影子——眉眼温顺,却藏着不肯折的骨。
花坊不大,却被她打理得像一座小小的春山:墙角月季开得正盛,架上栀子含苞欲放,竹篮里晾着待制的花茶,颜色清浅,香气却沉。她靠这些花活着,也靠它们撑着一口气。
可今日,这口气差点被人一脚踩散。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冷风裹着尘沙钻进来。苏念安抬眼,看见来人一身深色长衫,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似的物事,步履沉稳,神色却冷硬。他进门后不看花,先看房梁与柜面,像在打量一处即将被收走的产业。
“苏念安。”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欠债的日子到了。”
苏念安心里一沉,却没乱。她放下剪刀,转身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大人。”
男人目光如刀,扫过她的脸:“你家变故,我听说过。但规矩就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若再拖——”
他没说完,可那未尽的威胁像一根绳,悄悄绕上她的脖颈。
苏念安指尖微紧,却仍抬眼直视他。她知道自己没有银子,也知道在许多人眼里,花不过是好看的摆设,值不得几个钱。可她更清楚——这花坊是她的命,也是她唯一能拿出来的尊严。
“家中变故,实在无力即刻偿还。”她声音轻,却稳,“念安虽无金银,但这花坊里繁花无数,皆为念安心血所育。”
男人嗤笑一声:“花?花能当银子用?”
苏念安没有退。她走到花架旁,取下一束刚剪下的茉莉。花瓣洁白,花蕊微黄,香气清幽得像月色下的风。她双手捧着花,递到他面前,眼神里有恳求,却更多的是坚定。
“愿以花抵债,三年为期。”她说,“定当还清所欠债务,还望大人成全。”
空气凝住了。
男人低头看那束茉莉,像第一次认真看这些花。花香拂过鼻尖,清而不腻,竟让他的眉峰微微一动。他的目光又回到苏念安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认真。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拿什么保证?”
苏念安没有犹豫:“拿我的手艺,拿我的花坊,拿我这三年的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把话说得更牢靠些:“我会每月按时奉上花品——花茶、花露、香囊、花油。皆是我亲手所制,绝不掺假。若大人觉得不够,我还可以接外头的订单,把花卖得更远。”
男人盯着她,像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花坊里静得只剩花香流动的声音,连外头的风声都像在屏息。
苏念安的手心微微出汗,却仍旧稳稳捧着茉莉。那束花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她的希望,一头系着她的未来。她知道自己赌得很大——若对方不答应,花坊可能被封,她可能被逼得走投无路;可若对方答应,她就还有机会把生活一点点拉回正轨。
男人终于开口:“三年?”
“三年。”苏念安点头,“三年之内,我必还清。”
他又看了看满坊的花,像是把那些花的价值重新估了一遍。最终,他伸手,接过那束茉莉。花瓣触到指尖时,他的神色似乎松动了一瞬,却很快又恢复冷硬。
“好。”他道,“我就信你这一次。”
苏念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灯。她深深福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感激:“多谢大人。”
男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停了停,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记住你的话。若你敢糊弄——”
苏念安抬起头,声音清亮:“念安不敢。”
门合上,外头的风被隔开。花坊里重新只剩花香。
苏念安站在原地,手里空了,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把剪刀,又看向花架上一朵朵开得正盛的花,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只是花——它们像钥匙,能打开一扇门;像灯,能照一段路;像她对自己说的那句承诺:三年,我一定能还清。
她重新拿起剪刀,走到花架前,轻轻剪掉一截多余的枝条。
“咔。”
声音清脆,像在给自己定下一个新的开始。
阳光更暖了些,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神仍旧清澈,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量。她知道,这三年不会轻松——会有风雨,会有刁难,会有无数个夜里她独自计算账目、担心明日。
可她也知道,花会开。
只要她不放弃,花就会一直开。
而花开,就有希望。
债主离开后,花坊里的香似乎更浓了些,像刚下过一场雨,万物都被洗得清亮。苏念安把那把剪刀重新放回木盒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缘,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是一条青石板小巷,雨后潮湿,檐下滴水,滴答作响。巷口的风带着泥土味,吹得她额前碎发轻轻飘动。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口气吸进肺里,撑住往后的三年。
“三年……”她低声重复,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身后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花架上的瓷盆被风晃了一下。苏念安立刻回身,伸手扶住那盆栀子。花盆温热,土也湿润,她这才放心。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些花不再只是她的喜好,而是她的生计,她的契约,她的枷锁,也是她的生路。
她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花架上的绑绳。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旧账本。账本纸页发黄,字迹却工整。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新的一页写下:
“以花抵债,三年为期。”
写完,她停了停,又在
“每月:花茶十斤、花露五斤、香囊二十个、花油三斤。”
这是她方才对债主说的数目。说出口时,她只觉得那是唯一能让对方点头的筹码;可落笔时,她才真正感到那数字的重量。十斤花茶,意味着她要采摘、晾晒、烘焙、筛拣,每一步都不能含糊;五斤花露,意味着她要守着蒸锅与冷凝,熬到深夜;二十个香囊,意味着她要挑选干花、配香、缝制,一针一线都要耐得住性子;三斤花油,则意味着她要压榨、沉淀、过滤,反复多次,才能得一滴清亮。
可她没有退路。
她把账本合上,抬头看向花架。那些花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在听她说话。苏念安忽然笑了笑,轻声道:“你们可得争气些。”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很轻,带着迟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苏念安心里一紧,以为债主去而复返,连忙转身。
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素色衣裙,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盖着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她看见苏念安,先是局促地笑了笑,随后福身行礼:“苏姑娘。”
苏念安认出她是隔壁米铺的女儿,名叫柳月。两人平日里偶有往来,柳月常来买花,也会送些新米给她。
“柳姑娘,”苏念安回礼,“今日怎么来了?”
柳月把竹篮往前递了递,布掀开,里面是一小袋新米,还有几块红糖。她低声道:“我……我刚才在巷口看见那位大人从你这里出来,神色不太好。我担心你……就想着送点东西。你别嫌弃。”
苏念安心里一暖,眼眶却没湿。她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眼泪,而是能撑下去的力气。她接过竹篮,轻声道:“多谢你。你放心,我没事。”
柳月眨眨眼,像松了口气,随即又好奇地往花坊里张望:“苏姑娘,你真的打算……用花抵债?”
苏念安点头:“嗯。三年。”
柳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念安的难处,也知道花坊这些年的不易。她想了想,忽然道:“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我会缝香囊,也会筛花茶。”
苏念安怔了怔,随即笑了:“你愿意帮我?”
柳月脸一红,却认真点头:“你以前也帮过我。再说……你这花坊要是没了,这条巷子就少了很多香。”
苏念安的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她忽然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世上总有一些人,不会因为你落魄就转身离开;也总有一些善意,像花一样,悄无声息地开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念安把竹篮放在桌上,“从明日起,你若得空,便来帮我筛花茶、缝香囊。我按工钱给你。”
柳月急忙摆手:“不用工钱!我——”
“要的。”苏念安打断她,语气却很温柔,“你帮我,是情分;我付你工钱,是规矩。我既已立了三年之约,便不能再欠人情债。”
柳月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一次,脚步更重,带着怒气,像有人在石板上用力跺脚。苏念安心里一沉,刚要转身,门帘已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中年妇人闯了进来,穿着体面,头上簪着金饰,脸上却满是刻薄。她一进门就拍桌子,尖声道:“苏念安!你还敢躲在这里摆弄花?你家欠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还?”
苏念安心里一紧,却仍旧上前一步,稳住声音:“大娘,我家确实遇到变故。我已与债主立约,以花抵债,三年为期。请您宽限。”
妇人嗤笑:“三年?你当我们是傻子?花能当银子?我告诉你,今日你若拿不出钱,我就砸了你这花坊!”
她说着就要去推花架。柳月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去拦,却被妇人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桌角。
“住手!”苏念安声音一冷,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妇人被她这一声镇住,愣了愣,随即更怒:“你还敢凶我?”
苏念安走到花架前,伸手护住那盆茉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却站得很稳:“大娘,欠债我认,我也会还。但你若毁了我的花,便是毁了我还债的路。你今日砸一盆,我明日便少一份花品;你砸十盆,我便少十份。到最后,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妇人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硬气。她盯着苏念安,又看了看满坊的花,忽然冷笑:“你以为你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我告诉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没糊弄。”
妇人一回头,脸色瞬间白了。
门口站着的正是方才那位债主。他不知何时折返,手里仍拿着那束茉莉,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水珠。他目光如刀,落在妇人身上:“我已与她立约。三年之内,她按月交付花品抵债。谁敢在此闹事,便是与我作对。”
妇人嘴唇哆嗦,强撑着笑道:“大人……我、我不知道您也在。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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