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南洋来客(2/2)
“理解,理解。”藤原健次郎笑道,目光扫过一旁安静坐着的欧雨薇,意有所指地说,“欧小姐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有她帮李公子参谋,必定万无一失。
‘裕昌源’虽然暂时有些困难,但欧小姐的能力,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话既是拉拢,也是敲打,暗示欧雨薇要识时务。
欧雨薇端起茶杯,掩去嘴角一丝冷意,微微颔首:“藤原先生过奖了。慕贤初来乍到,我不过是尽地主之谊,帮忙参详罢了。”
又闲谈几句,李星辰便以“不胜酒力”、“还要回去看些文件”为由,礼貌地告辞。藤原健次郎亲自送到小客厅门口,态度十分殷勤。
走出俱乐部大门,夜晚的冷风一吹,李星辰脸上那副“南洋富商”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欧雨薇也轻轻吐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但眉头依然轻蹙着。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到面前,司机是个面容普通的精壮汉子,是阮红玉安排的人。两人上了车,轿车平稳地驶入锦州夜晚依旧有些繁华、但行人已然稀少的街道。
“演技不错,李公子。”欧雨薇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也有一丝佩服。
刚才在藤原面前,李星辰的表现堪称完美,那种南洋富家子弟的派头、对商业细节的“懂行”但又“不深究”的尺度把握,甚至偶尔流露出对时局的“天真”看法,都天衣无缝。
“你设计的角色好。”李星辰揉了揉眉心,长时间维持一种不属于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并不轻松,“藤原上钩了,他觉得我是头待宰的肥羊,正盘算着怎么下刀呢。”
“他越这么想,我们就越安全。他提到信托资金主要投向‘基础建设’和‘资源开发’。”
欧雨薇从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就着车内昏暗的灯光,飞快地记录着,“但我之前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有几笔异常的大额资金流动,最终流向了一些标注为‘特殊研究所’和‘关东军后勤课’的账户。
结合慕容小姐之前的情报,很可能与日军的化学武器或细菌武器研究有关。”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光:“这或许是我们将来发动致命一击时,可以撬动的杠杆之一。用‘资助屠杀’的罪名,足以让任何还有点良知的投资者对‘华北信托’望而却步,甚至引发挤兑。”
李星辰点了点头:“证据要扎实,时机要精准。红玉那边怎么样了?”
“她在加紧清理码头和仓库的眼线,也在排查帮派内部。不过,她昨天派人递来消息。”
欧雨薇顿了顿,声音更低,“说她爹,阮七爷,最近和‘新民会’的一个日本顾问走得有点近,还私下见了‘华北信托’的一个襄理。
她担心老头子扛不住压力,或者被利益诱惑,会坏事。她已经加派了可靠的人手盯着,也做了些……预防措施。”
所谓预防措施,李星辰明白,大概就是阮红玉用她江湖人的方式,确保她那个立场摇摆的老爹,至少在关键时刻不会拖后腿,或者干脆让他“病”一段时间。
“告诉她,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漕帮’的渠道和人脉,而不是内乱。”李星辰沉吟道,“另外,我们秘密吸纳市面小额债券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很顺利。”提到这个,欧雨薇语气里多了几分自信,“通过几个可靠的、与‘裕昌源’旧部有关联的小钱庄和当铺,正在缓慢吃进。
量不大,不会引起注意。根据我的计算,‘华北信托’为了维持高息支付和庞氏骗局的运转,现金流绷得很紧。
下周五,是他们一笔中期债券的利息集中支付日,同时还有几笔短期拆借到期。如果那时候,市场上突然出现一定规模的债券抛售,或者有关于其资金链的负面流言……”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下周五……时间有点紧,但可以操作。”
李星辰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街景,霓虹灯的流光偶尔划过他沉静的脸庞,“让红玉把她那边关于‘华北信托’与日军特殊账户资金往来的证据,想办法‘无意中’漏一点给那些嗅觉最灵敏的银行掮客和投机客。
不用多,一点风声就够了。另外,我们秘密吸纳的那些债券,在利息支付日当天,找几个可靠的散户,去信托门口要求提前赎回试试水,看看他们的反应。”
“制造挤兑苗头,试探其资金储备和应对能力。”欧雨薇会意,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同时散布其资金用途不当的传闻,动摇投资者信心。双管齐下。
如果‘华北信托’背后真的是三井和日军在撑腰,他们可能会动用非常规手段来补窟窿,或者施压。那时候,或许就是我们发现其资金链最薄弱环节的时候。”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在一家挂着“南洋贸易行”招牌的二层小楼后门停下。这里是欧雨薇利用过去的关系,为“李慕贤”公子临时购置的落脚点,前面是门面,后面是住所,闹中取静,也方便人员进出。
两人刚下车,一个黑影就从旁边的巷子口闪了出来,是阮红玉。她依旧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袄,短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但眼神锐利。
“进去说。”阮红玉压低声音,率先推开虚掩的后门。
小楼一层是账房和客厅,布置得简单但整洁,符合一个临时办事处兼住所的定位。三人上了二楼的小书房,关好门。
“有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阮红玉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好消息是,码头三号仓库,原来管事的那个‘肥刘’,是藤原的眼线,被我抓到私下夹带军用电台零件出去卖,人赃并获,已经按帮规‘处理’了,换上了我们自己人。
以后那批从‘华北信托’关联仓库出来的‘特殊货物’,什么时候出,出多少,走哪条船,我们基本能掌握。”
她说的“处理”,显然不是送官那么简单。李星辰和欧雨薇都没追问细节。
“坏消息呢?”欧雨薇问,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阮红玉脸色沉了下来:“我爹那个老糊涂,果然靠不住。他手下有个叫‘花脸豹’的,一直不服我,最近和‘新民会’的那个日本顾问小岛勾搭上了。
我派人盯了几天,发现‘花脸豹’偷偷摸摸见了‘华北信托’的一个襄理,还打听最近有没有南洋来的、姓李的大户。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我怀疑,是冲着你来的。”她看向李星辰。
“消息怎么泄露的?”李星辰眉头微皱。他自问伪装得天衣无缝,欧雨薇这边也极为谨慎。
阮红玉摇头:“还不清楚。可能是你们进来时,在码头或车站被盯上了,也可能是藤原那边起了疑心,故意试探。那个小岛,是特高课挂名的顾问,鼻子比狗还灵。‘花脸豹’是个见钱眼开的货,估计是收了钱,或者被许诺了什么好处。”
“特高课……”欧雨薇脸色微微发白。被这条毒蛇盯上,意味着无穷的麻烦和巨大的危险。
李星辰却似乎并不太意外。在敌人的心脏地带活动,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红玉,那个‘花脸豹’,还有用吗?”
阮红玉眼中寒光一闪:“留着是个祸害。但我爹那边……”
“给你爹传个话,就说‘花脸豹’吃里扒外,勾结日本人,想动你爹‘漕帮’根基的财路。证据嘛,”
李星辰看向欧雨薇,“雨薇,那份‘华北信托’与日军特殊账户的资金往来,有没有可能,其中一笔的经手人,恰好是‘花脸豹’的某个远房亲戚,或者他姘头的情人?”
欧雨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星辰的意思,眼睛一亮:“可以操作。只要有一两个名字能对得上,再伪造几份模糊的转账记录或书信,以假乱真不难。
阮七爷未必全信,但只要让他疑心,‘花面豹’就死定了。江湖人,最恨吃里扒外。”
阮红玉咧嘴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这法子好!既清理了门户,又能敲打一下我爹那个老糊涂,让他看清楚,跟日本人混,手下人先把他卖了!我这就去安排!”
“小心点,别留下把柄。”李星辰叮嘱。
“放心,玩这个,我是祖宗。”阮红玉摆摆手,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窗帘,警惕地看了看外面寂静的街道。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低声道,“街口那个卖烟卷的,有点眼生,盯了有半个时辰了,没挪窝。对面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刚才有反光,像是望远镜。”
李星辰走到她身边,透过缝隙看去。昏暗的街灯下,那个卖烟卷的小贩蹲在墙角,帽子压得很低。对面茶馆二楼窗户紧闭,但窗帘似乎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
“看来,我们的‘李公子’,已经被特高课的狗闻着味儿了。”李星辰放下窗帘,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动作挺快。也好,省得我们总是演独角戏。
红玉,你安排的人,能‘请’那位卖烟的兄弟,还有茶馆楼上的朋友,去个安静地方,‘好好聊聊’吗?记住,要干净,要问出是谁派来的,知道多少。
至于欧小姐这里,明天一早,以‘李公子’的名义,给藤原健次郎府上递帖子,约他后天晚上,‘蓬莱春’酒楼,详谈债券认购事宜,数额……就写五十万银圆吧。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英国领事馆的怀特副领事送张请柬,说我新得了一幅唐伯虎的真迹,想请他鉴赏。给法国商会的主席也发一份,说我有一批上好的暹罗柚木,想找合伙人。”
欧雨薇瞬间明白了李星辰的意图。这是要打明牌,同时也是制造烟幕弹。
高调与藤原接触,显示合作“诚意”和雄厚财力;同时结交其他外国势力,既是掩护,也是在必要时施加影响或制造平衡。而清理掉暗处的眼睛,则是警告和反击。
“我这就去办。”欧雨薇压下心中的波澜,点头应下。
阮红玉则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清理垃圾?这个我在行。保证问得清清楚楚,然后让他们‘安安静静’地消失。”
夜色渐深,“南洋贸易行”小楼的书房里,灯光一直亮到后半夜。而在几条街外,日租界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里,一个穿着和服、正在灯下摆弄围棋棋子的中年男人,接到了属下的电话。
“小岛君,你确定那个南洋来的李慕贤有问题?”男人声音温和,但透着冷意。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而急切的声音:“加藤课长,直觉告诉我,这个人不简单。他出现得太突然,欧雨薇那个女人的态度也有些反常。而且,我们派去监视的人,刚刚失去了联系……”
加藤鹰二,锦州日本宪兵队特高课课长,轻轻放下手中的白子,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缓缓道:
“失去了联系?有意思。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重点查他从南洋到香港,再到天津、锦州,每一站的详细行踪,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花过多少钱。
还有,他和欧雨薇,到底是什么关系。至于藤原那边……先让他去试探吧。商人,总是贪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