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金融坟场(1/2)
锦州的春天,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咸湿和料峭。清晨的薄雾像一层灰纱,笼罩着这座被殖民和占领双重阴影覆盖的城市。
街上的报童用尖锐的童音吆喝着当天的新闻,无非是“皇军赫赫战果”、“大东亚共荣新气象”之类的陈词滥调。
人力车夫蜷缩在街角,呵着白气,等待着寥寥无几的乘客。早点摊子飘出炸油条和豆腐脑的味道,与远处日本军营出操的口号和军靴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扭曲而压抑的晨景。
“南洋贸易行”二楼的书房里,气氛比窗外的晨雾更加凝重。
欧雨薇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张写满数字和英文缩写符号的草稿纸,还有几份从不同渠道搞来的、字迹模糊的财务报表影印件。
她白皙秀气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她手中那支钢笔的笔尖,正快速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划拉着,留下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昨天下午三点,信托下属的三家钱庄同时出现异常大额提现,总额大概在五万银圆左右,提现人是几个平时在交易所炒卖债券的散户,但背景干净,查不出异常。”
欧雨薇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极其清晰,“同时,城西和城北的两个当铺,收到了超过二十张面额不等的‘华北信托’债券要求抵押,当铺掌柜打电话到信托询问,接电话的襄理语气很慌,推说系统问题,暂时无法核实真伪,让等通知。”
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的李星辰。
李星辰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身形挺拔如松,正静静地看着窗外雾气中若隐若现的街景。他易容后的面容依旧带着南洋风霜的痕迹,但那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我安排的人,在茶楼、酒肆、交易所,还有那些专门倒腾债券的掮客那里,放出去的风声开始发酵了。”
欧雨薇推了推眼镜,“说法有几个版本,有说信托投资失败亏了巨款的,有说经理卷款潜逃的,也有说日本人要拿信托的钱去填军费窟窿,不管散户死活的。
最要命的是,我让红玉安排人,故意把那份伪造的、显示信托资金流向日军‘731给水部队’相关账户的‘机密文件’残页,‘不小心’泄露给了英国领事馆的一个华人翻译。那翻译是个包打听,又好赌,欠了一屁股债。”
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如果估计不错,最晚今天中午,关于‘华北信托’用老百姓血汗钱资助鬼子搞细菌战的消息,就会在某些圈子里传开。恐慌就像瘟疫,一旦开始,就很难控制。
尤其明天就是他们一笔两百万银圆中期债券的利息支付日,还有几笔总数超过一百五十万的短期拆借到期。按照我计算的他们的现金流,如果明天出现超过三十万的挤兑,他们的资金链就会出问题,如果超过五十万……”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釜底抽薪,就在眼前。
李星辰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藤原那边有什么反应?”
“他昨天下午和晚上,连续见了信托的经理,还有日本正金银行锦州分行的行长,在‘蓬莱春’密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欧雨薇答道,“今天一早,他派人送了帖子来,约你……约李公子今晚在‘大和俱乐部’小聚,说是‘华北信托’的经理也想当面感谢李公子的信任,并详谈那五十万银圆投资的具体细节。
我看,他是想用你这笔‘大额投资’来稳定人心,同时,也是想最后确认你的成色。”
“鸿门宴。”李星辰淡淡地说,走到桌边,拿起欧雨薇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看了看。
上面那些复杂的金融模型和现金流推演,他看不太懂,但他相信这个女人的专业判断。“他越是急着约我,越是说明他们慌了。红玉那边呢?那两个人,问出什么了?”
提到阮红玉,欧雨薇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钦佩,也有一丝惧意。“天快亮的时候,她翻后窗进来的,身上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欧雨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说,卖烟的那个是特高课的外围眼线,只知道奉命监视这个院子,记录进出人员,特别是生面孔。茶馆二楼那个,是特高课行动队的,带枪,任务是盯梢,必要时可以‘请’人回去问话。
他们只知道目标是一个叫‘李慕贤’的南洋富商,怀疑可能和抗日分子有牵连,但具体证据不足。命令是特高课一个叫加藤鹰二的课长直接下的。”
“加藤鹰二……”李星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红玉怎么处理的?”
“她说,按江湖规矩,喂了‘江麻子’(一种药物,过量致死会好像急病突发),扔进浑河了,身上放了伪造的欠条和当票,看起来像是因为赌债被仇家做了。”
欧雨薇声音低了些,“她还说,从那个行动队员身上摸到个小本子,上面记了些东西,她看不懂,让我看看。”
欧雨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打开。
笔记本很普通,但里面用铅笔记录着一些日期、代号和简短的日文。欧雨薇懂一些日文,皱着眉头辨认着:
“……三月廿五,码头,三井洋行,货箱标记‘KY-7’,查验……三月廿八,‘鹤屋’(一家日本料理店),与‘信鸽’接触……四月二日,监视点设立,‘目标李’……还有这个,‘四月五日,收网’?”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惊意:“四月五日?不就是后天?”
李星辰眼神一凝。后天收网?看来特高课不是怀疑,而是已经基本确定“李慕贤”有问题,只是在搜集更多证据,或者等待某个时机动手。是因为“花脸豹”的供词?还是自己这边有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
“红玉还说什么?”
“她说,她回去处理‘家务事’了,最迟中午前给我们消息。她还让我转告你,”欧雨薇顿了顿,模仿着阮红玉那种带着江湖气的干脆语调,“‘风紧,扯呼还是亮刀子,你拿主意,我跟着干。’”
是暂时撤离避风头,还是按原计划,甚至加快计划,在敌人收网前,先给“华北信托”以致命一击?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雾气似乎散了些,能隐约看到街对面屋顶上黑色的瓦片和枯败的藤蔓。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还有小贩拖长了调子的叫卖。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是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很快,楼梯响起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阮红玉推门进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但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左边脸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细小的、已经凝结的血痕。她身上带着一股清晨凉雾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处理干净了。”
阮红玉随手把沾了些泥污的布鞋脱在门口,只穿着袜子走进来,自己走到桌边,拿起李星辰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冷茶,用手背擦了擦嘴,动作带着江湖人不拘小节的爽利,也透着一丝疲惫后的狠劲。
“‘花脸豹’那王八蛋,嘴还挺硬,废了点功夫。不过最后还是撂了。是小岛,特高课那个顾问,找上他,许了他‘漕帮’下一任坐馆的位置,还有五百大洋,让他盯着所有和欧小姐接触过的、有钱的陌生面孔。
他只知道有个南洋来的李公子,是欧小姐的‘大主顾’,具体底细不清楚,但他把李公子落脚的大概区域,还有之前几次欧小姐来这边的时辰,都告诉了小岛。”
她喘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我爹那个老糊涂,开始还不信,我把‘花脸豹’画了押的供状,还有从他姘头那里搜出来的、小岛给的活动经费,几张崭新的‘联银券’,摔在他面前,他才信了。
老头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场就要执行家法。我拦住了,说现在动他,怕打草惊蛇。老头子这回是真怕了,让我全权处理。‘花脸豹’我让人押到城外矿坑‘看管’起来了,是死是活,看以后。”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根小黄鱼(金条),还有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
“从‘花脸豹’身上搜出来的,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欧雨薇,“他记的一些杂事,我看不懂,你看看有没有用。”
欧雨薇接过纸条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日期、人名和数字,像是流水账。
她快速扫过,目光突然在其中一行定格:“……收小岛君‘茶钱’二百,打点码头王稽查……
另,藤原社长秘书山本,曾私下问及信托近期大额资金流动,尤其关注四月三日一笔来自‘关东军特别会计课’的五十万日元转账,似有疑虑……”
“关东军特别会计课……五十万日元……四月三日,就是昨天!”欧雨薇猛地抬起头,因为激动,脸颊微微泛红,“昨天!昨天下午!怪不得藤原从‘蓬莱春’出来时,脸色虽然不好看,但不算太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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