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桅(上)·竹引桅子(2/2)
“冯暖,血骑营,新兵。”冯暖简洁地回答,将玉佩收好。他的目光落在洛彦之因为刚才撞击而有些发红、甚至可能轻微扭伤的右肩,“你的肩膀,没事?”
洛彦之闻言,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右臂,又咧开嘴:“没事!结实着呢!我们铁衣天天练这个,撞个把惊马小意思!”语气里满是属于铁衣的、对自身防御力的自豪。
冯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还是要找医官看看。”他顿了顿,补充道,“训练受伤,影响进度。”
“啊,说的也是。”洛彦之想了想,觉得有理,“那……我待会儿去瞧瞧。谢啦,冯……暖?”他试着叫出这个名字,发音有些生涩,却带着天然的亲切。
“嗯。”冯暖应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继续朝水井走去。
洛彦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挺拔、白发摇曳的背影融入校场边缘的阴影里,半晌,才又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血骑营的新兵……长得可真……好看。”声音不大,但足够被尚未走远的冯暖捕捉到。
冯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只是那清冽的竹香,在转身的刹那,似乎极淡地、几不可察地,朝着身后那簇纯净的栀子花气息,轻轻拂动了一下。
像风无意掠过花枝。
傍晚,营中食堂。
冯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简单的饭食。他吃得慢而专注,与周围喧闹划拳、高谈阔论的士卒们格格不入。
“冯暖!这边!”一个熟悉的大嗓门穿过嘈杂传来。
冯暖抬眸,看到洛彦之端着个堆得冒尖的大海碗,正兴冲冲地朝他这边挤过来,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身边还跟着两个同样铁卫营装束的同伴。
“我能坐这儿不?”洛彦之指了指冯暖对面的空位,眼睛亮晶晶的。
冯暖点了点头。
洛彦之立刻欢快地坐下,他两个同伴也打了招呼,坐在旁边。铁卫营的人似乎都挺自来熟,很快和邻桌的血骑营士卒聊上了,食堂一隅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冯暖,你尝尝这个!”洛彦之从自己碗里夹起一大块炖得烂熟的蹄髈肉,就要往冯暖碗里放,“我们营今天加餐!李厨子炖肉一绝!”
冯暖抬起筷子,轻轻挡住了他的动作。“多谢,我够了。”他碗里的青菜豆腐,确实显得清淡。
“啊?你就吃这么点?下午还训练呢!”洛彦之瞪大了眼,一脸“你这样不行”的表情,“你们血骑营消耗大,得吃肉!你看我!”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
旁边的铁卫营同伴起哄:“洛哥,人家血骑营的讲究,哪像咱们铁衣,糙汉子光知道吃肉!”
洛彦之也不恼,嘿嘿一笑,还是坚持把那块蹄髈放在了冯暖碗边的空处:“放着放着,想吃就吃!别客气!”
冯暖看着他热情坦荡的眼神,又看了看那块油光发亮的肉。沉默了片刻,他伸出筷子,夹起,慢慢送入口中。炖得确实酥烂入味。
“怎么样?”洛彦之期待地问,栀子花信息素都雀跃了几分。
“尚可。”冯暖咽下,给出一个平淡的评价。
洛彦之却像是得到了莫大肯定,笑得见牙不见眼:“是吧!我就说好吃!”
接下来,洛彦之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铁卫营今天又练了什么新阵法,到后山哪片林子里的野果熟了,再到营里养的几条土狗打架谁赢了……事无巨细,兴致勃勃。他说话时表情丰富,手势夸张,引得同桌和邻桌的人都忍不住笑。
冯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问一句“然后呢”。他吃得慢,但碗里的饭菜,包括那块蹄髈,最终还是都吃完了。
他的竹香信息素始终沉静地萦绕在身侧,与洛彦之那热烈外放的栀子花香并行不悖,既不刻意靠近,也不排斥远离。
直到晚餐结束,众人散去。洛彦之被同伴拉走前,还不忘回头对冯暖喊:“冯暖!明天校场见啊!”
冯暖坐在原位,看着那簇活泼的栀子花气息消失在食堂门口。他拿起手边的粗陶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
红蓝异瞳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钓线已无声垂下。
饵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偶尔流露的、不易察觉的接纳。
鱼儿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单纯,也更主动。
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重新系好的那枚竹纹玉佩。
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清浅的弧度。
“竹桅·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