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天下观与王道理想(1/2)
遐迩一体(xiáěryītǐ),率宾归王(shuàibīnguīwáng)。看似简洁,却浓缩了中国传统政治哲学中“大一统”理想与“王道”治理的精髓,是对古代理想政治秩序的终极描摹。从文字训诂到历史语境,从思想内核到实践案例,再到后世传承与现代启示,这两句四字短语背后,蕴藏着跨越千年的文化密码与政治智慧。本文将从多维度展开解析,探寻其深层内涵与历史价值。
一、文字训诂:逐字溯源与语义重构
要理解“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深意,首先需从文字本源出发,厘清每个字词的含义与演变,再通过语境串联,还原其原始语义。作为《千字文》中承接“爱育黎首,臣伏戎羌”的政治表述,这两句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对前句“君主爱民”“四方臣服”的进一步升华,形成“德治—归附—统一”的逻辑链条。
(一)“遐迩”:空间维度的“远与近”
“遐”与“迩”均为表示空间距离的副词,是中国古代典籍中常见的“对文”(意义相对或相关的字词并列),其语义需结合训诂学经典考证:
遐(xiá):《说文解字》释为“远也,从辵叚声”,“辵”(chuò)为行走之意,“叚”(jiǎ)为声符,本义指“距离遥远的地方”。在古籍中,“遐”常用来指代“远方的疆域”或“远方的族群”,如《诗经?小雅?白驹》“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匪载驰驱,周爰咨诹。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匪载驰驱,周爰咨谋。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匪载驰驱,周爰咨度。慎尔优游,勉尔遁思。匪载驰驱,周爰咨询”中,“遐不谓矣”的“遐”即指“远方”;《尚书?太甲上》“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则以“陟遐”(走向远方)与“自迩”(从近处开始)对举,强调“由近及远”的逻辑。
迩(ěr):《说文解字》释为“近也,从辵尔声”,与“遐”形成明确反义。“迩”在古籍中多指代“王畿附近”“核心统治区”,如《论语?子路》“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远者来’”,其中“近者”即“迩”的范畴,“远者”即“遐”的范畴;《孟子?离娄上》“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同样以“迩”“远”对举,批判舍近求远的行为。
“遐迩”并列,并非简单的“远方与近处”的物理空间叠加,而是指代“整个天下”——从君主直接统治的王畿(迩),到边疆藩属(遐),再到周边族群聚居区(如“戎羌”),构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体系。这种空间划分,暗含着古代中国“圈层式”的天下结构:中心为王畿,向外依次为诸侯封国、边疆部族、“化外之地”,而“遐迩一体”则追求打破圈层间的隔阂,实现整个空间的政治与文化统一。
(二)“一体”:从“物理统一”到“伦理共同体”
“一体”是理解此句思想内核的关键,其语义远超“统一”的表层含义,需从三个维度拆解:
字源层面:“一”在《说文解字》中释为“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不仅是数字,更蕴含“本源”“整体”的哲学意义,是儒家“大一统”思想的核心符号(如《春秋公羊传?隐公元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体”本义为“身体”(《说文解字》“体,总十二属也”),引申为“整体”“部分构成的统一体”,如《孟子?公孙丑上》“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中,“体”即指“道的整体”。
政治层面:“一体”指“疆域无分裂,政权无割据”,即《礼记?中庸》所言“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的政治秩序。在南北朝时期,天下分裂为南朝(宋、齐、梁、陈)与北朝(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政权更迭频繁,百姓流离失所,“一体”正是对这种分裂局面的反拨,寄托着“天下归一”的政治理想。
伦理层面:“一体”更强调“人与人、族群与族群之间的伦理联结”,即《论语?颜渊》“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价值追求。它并非通过武力征服实现的“强制统一”,而是通过德治与教化,让远方的族群主动认同核心政权的文化与伦理,形成“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的共同体。这种“伦理一体”,是儒家区别于法家“武力统一”的关键——前者追求“心悦诚服”,后者追求“威慑服从”。
(三)“率宾归王”:从“服从”到“文化归向”
“率宾归王”四字,易被误解为“所有宾客都归附王者”,实则需结合典籍语境重构语义:
率(shuài):此处非“率领”之意,而是副词“皆、都”(《说文解字》“率,捕鸟毕也”,引申为“全部、一概”),如《诗经?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其中“率土”即“全天下”,与“率宾”的“率”语义一致。
宾(bīn):非“宾客”,而是“服从、归顺”的通假或引申义。《说文解字》“宾,所敬也”,本义为“宾客”,但在政治语境中,“宾”常指“归附的诸侯或族群”(如《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中的“万邦”,即“宾”的范畴),后引申为“服从者”。清代学者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指出,“宾”在“率宾归王”中“非宾客之谓,乃‘宾服’之谓”,即“主动归附、臣服”。
归王(guīwáng):“归”本义为“女子出嫁”(《说文解字》“归,女嫁也”),引申为“归附、归向”;“王”此处非单纯指“君主”,而是“王道”的象征——即符合儒家伦理的君主与政权。因此,“归王”并非“归附某个具体的君主”,而是“归向推行王道的政权”,是对“德治”的认同,而非对“权力”的屈服。
综上,“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字面含义可重构为:“无论是远方的疆域还是近处的王畿,都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政治与伦理共同体;天下所有族群与诸侯,都主动归附推行王道的君主与政权。”这一表述,既是对古代理想政治秩序的描摹,也是对儒家“大一统”与“王道”思想的凝练。
二、历史语境:南北朝乱世中的“天下归一”理想
任何思想的产生,都离不开特定的历史土壤。“遐迩一体,率宾归王”被纳入《千字文》,与南北朝时期的政治局势、社会需求密切相关。要理解其深层动机,需先还原周兴嗣编纂《千字文》时的历史背景——一个分裂、动荡却又渴望统一的时代。
(一)南北朝的分裂格局:“遐迩分裂”的现实困境
南北朝(420—589年)是中国历史上继春秋战国、魏晋之后的又一个大分裂时期,其分裂程度远超此前:
政权对峙:南方先后经历宋、齐、梁、陈四朝,均以建康(今南京)为都城,疆域局限于长江流域及以南;北方则由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统一,后分裂为东魏、西魏,再演变为北齐、北周,长期与南朝对峙。这种“南北分裂”持续近200年,形成“遐迩隔绝”的局面——南朝视北方为“胡虏”,北方视南朝为“岛夷”,政治上互不承认,文化上相互排斥,经济上往来断绝。
族群冲突: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如北魏、北齐)推行“胡汉分治”,鲜卑贵族与汉族士族矛盾尖锐;南方虽以汉族政权为主,但内部士族与寒门、中央与地方的冲突不断(如南朝宋的“宗室内乱”、齐的“萧鸾篡位”)。“戎羌”等边疆族群或依附北方,或游离于南北之间,成为加剧分裂的因素,与“臣伏戎羌”的理想形成鲜明对比。
民生疾苦:分裂带来的是频繁的战争——如北魏与南朝的“元嘉北伐”“孝文帝南征”,北齐与北周的“邙山之战”“晋阳之战”,每场战争都导致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宋书?州郡志》记载,南朝宋初期人口仅“户九十万六千八百七十,口四百六十八万五千五百一”,较西晋初年减少近三分之二;北方因战乱“千里无烟”,百姓“流离失所,父子相弃”(《魏书?食货志》)。
在这样的背景下,“遐迩一体”成为底层百姓对“天下太平”的渴望,“率宾归王”成为士人对“贤明君主”的期待。周兴嗣受梁武帝之命编纂《千字文》,其核心目的不仅是教皇子识字,更在于通过蒙学教材,向皇室子弟与天下士人传递“大一统”的政治理想,为梁武帝的“北伐统一”事业提供思想支撑。
(二)梁武帝的政治抱负:“王道统一”的实践尝试
梁武帝萧衍(464—549年)是南朝梁的开国皇帝,也是《千字文》编纂的直接推动者。他早年以“博学多才”着称,深谙儒家思想,即位后试图以“王道”实现天下统一,其政治实践与“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理念高度契合:
推行德治:梁武帝即位后,废除南朝宋、齐时期的严刑峻法,轻徭薄赋,重视农业(如“亲耕籍田”以劝农),恢复太学与国子学,推广儒家教化。他曾多次下诏强调“爱民如子”,称“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以救民困”(《梁书?武帝纪》),试图以“德治”赢得百姓与士族的支持,为“统一”奠定基础。
倡导文化融合:针对南北文化对立,梁武帝组织学者整理儒家经典(如编纂《五经义注》),同时吸纳佛教文化(他曾四次“舍身同泰寺”),试图以“儒佛融合”构建跨越南北的文化认同。这种文化整合,正是“遐迩一体”中“伦理共同体”的实践——通过文化共识打破族群与地域的隔阂。
图谋北伐统一:梁武帝在位期间,曾多次组织北伐(如天监四年的“临川王萧宏北伐”、普通六年的“裴邃北伐”),虽因军事失误未能成功,但始终以“统一天下”为目标。他在诏书中称“朕荷天眷命,君临四海,思所以荡涤氛秽,廓清区宇,使遐迩一体,率宾归王”(《全梁文?武帝诏》),直接引用《千字文》的理念,将“遐迩一体”作为北伐的政治口号。
尽管梁武帝晚年因“侯景之乱”导致梁朝衰落,但其“王道统一”的尝试,却让“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理念从典籍走向现实,成为南北朝时期士人阶层的共同政治理想。这也解释了为何《千字文》能在后世流传千年——它不仅是识字课本,更是对“天下归一”的文化记忆。
三、思想内核:儒家“天下观”与“王道”政治的融合
“遐迩一体,率宾归王”的深层价值,在于其浓缩了儒家政治哲学的两大核心——“天下观”与“王道”思想。这两大思想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支撑、相互成就,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政治的“理想范式”。
(一)“遐迩一体”:儒家“天下观”的空间与伦理维度
儒家“天下观”并非简单的“地理概念”,而是包含“空间—伦理—政治”三重维度的体系,“遐迩一体”正是这一体系的集中体现:
空间维度:“圈层式”的天下结构
儒家将“天下”分为三个圈层:核心圈层为“王畿”(君主直接统治的区域,即“迩”),中间圈层为“诸侯封国”(如周朝的齐鲁燕卫,属于“近遐”),外围圈层为“蛮夷戎狄”(如“戎羌”,属于“远遐”)。这一圈层结构的核心逻辑是“由近及远,由内及外”——君主先治理好王畿,再通过诸侯影响边疆,最后通过教化同化“蛮夷”,实现“遐迩一体”。这种结构不同于西方“民族国家”的“边界式”划分,而是以“文化认同”为核心的“弹性空间”,只要认同儒家文化,无论地域远近、族群差异,均可纳入“天下”体系。
典型案例如周朝的“分封制”:周天子将王畿之外的土地分封给诸侯,诸侯需“尊王攘夷”(尊重周天子,抵御蛮夷),同时将儒家礼仪(如周礼)传播到封地;对于远方的“蛮夷”,则通过“朝贡制度”(如楚国向周天子进贡“苞茅”)使其归附,形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的“遐迩一体”格局。
伦理维度:“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共同体意识
儒家“天下观”的本质是“伦理共同体”,“遐迩一体”的核心不是“疆域统一”,而是“伦理统一”。《论语?颜渊》中,孔子的弟子子夏提出“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即认为天下人无论地域、族群,都应遵循“仁、义、礼、智、信”的伦理规范,形成“兄弟般”的联结。这种伦理联结,是打破“遐迩隔阂”的关键——只要认同“仁”的价值观,远方的“戎羌”也可与中原百姓成为“一体”。
孟子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想,提出“仁政”是“统一天下”的根本:“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所顺,攻亲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孟子?公孙丑下》)。这里的“天下顺之”,正是“遐迩一体”的伦理基础——君主推行“仁政”,则无论近处百姓还是远方族群,都会主动归附,形成伦理共同体。
(二)“率宾归王”:儒家“王道”政治的核心逻辑
“率宾归王”并非“君主专制”的体现,而是儒家“王道”政治的必然结果。儒家将政治分为“王道”与“霸道”:“王道”以“德治”为核心,通过教化与仁政赢得归附;“霸道”以“武力”为核心,通过征服与威慑实现服从。“率宾归王”强调的是“王道”逻辑,其核心包含三个层面:
君主德行:“为政以德”的前提
儒家认为,“率宾归王”的基础是君主具备“仁德”。《论语?为政》中,孔子提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君主若以“德”治国,就会像北极星一样,让天下人主动围绕(归附)。这种“德行”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而是具体的治国实践:如尧的“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尚书?尧典》),舜的“慎徽五典,五典克从;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尚书?舜典》),都是通过“德行”实现“万邦归附”,即“率宾归王”。
梁武帝编纂《千字文》时,将“坐朝问道,垂拱平章”“爱育黎首”置于“率宾归王”之前,正是遵循这一逻辑:君主先“问道”(学习治国之道)、“爱育百姓”(推行仁政),具备了“德行”,才能实现“率宾归王”。
教化优先:“以德服人”的路径
儒家反对以武力强迫“归附”,主张通过“教化”让远方族群主动认同。《礼记?王制》中记载:“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即治理远方族群时,应保留其习俗,只通过“教化”(如传播儒家礼仪、伦理)统一其思想,通过“政治”(如统一制度、法律)规范其行为。这种“教化优先”的策略,是“率宾归王”的关键——让“遐方”族群在文化上认同“王”,而非在武力上屈服于“王”。
典型案例如北魏孝文帝改革(471—499年):孝文帝为实现“遐迩一体”,推行汉化政策——迁都洛阳、穿汉服、说汉话、改汉姓(如将“拓跋”改为“元”)、与汉族士族通婚,同时尊崇儒家文化,设立太学讲授《五经》。这些改革并非通过武力强迫,而是通过“教化”让鲜卑族认同中原文化,最终实现“胡汉一体”,为后来隋朝统一奠定了基础。
天下为公:“王”是“公共利益”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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