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画外之影(2/2)
“因为它本身就是故事,”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无妄不知何时来到了前厅,沈清弦扶着他。两人站在晨光中,看着那幅展开的空白画轴。
男孩抬起头,看着这对老人,忽然睁大了眼睛:“爷爷,奶奶,你们看!画里这个人的影子,好像在动,还在对我们笑呢!”
这话一出,整个铺子都静了。
商人脸色一变,呵斥道:“胡说什么!快把画放下!”
男孩委屈:“真的!就在那里,那个影子……”
赵墨言看向父亲。
赵无妄却笑了。他慢慢走到画轴前,低头看着空白的绢面。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绢面上投下跳跃的光斑。若是凝神细看,那些光斑仿佛真的在流动,在变幻,组合成模糊的人形,又散开。
“孩子,”他轻声说,“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男孩指着画中某个位置,“穿着青色的衣服,站在月光下,在笑。”
赵无妄和沈清弦对视一眼。
那描述……太像了。
像当年在祭坛上,从画中走出的他;像无数个月夜,他们在院中相拥的影子。
商人已经走过来,一把拉过儿子,向赵无妄深深鞠躬:“老人家,小儿胡言乱语,您别见怪。这画……我们赔不起。”
“不用赔,”赵无妄摇头,缓缓卷起画轴,重新用锦缎包好,“这画不卖,也不怕看。孩子能看到什么,是他的缘分。”
他将画轴放回博古架,转身看向男孩:“孩子,你记住今天看到的。但不必告诉别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吗?”
男孩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好。”
商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儿子走了,连原本想买的字画都没买。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赵墨言看着父亲:“爹,那画……”
“还是那幅画,”赵无妄平静道,“空白了十五年,从未变过。”
“可是那孩子说……”
“孩子有孩子的眼睛,”沈清弦接口道,“他看到的是他想看到的,或是……画想让他看到的。”
这话意味深长。
赵无妄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喘了口气——走这几步路,如今对他来说已有些吃力。沈清弦为他倒了一杯温水。
“墨言,”赵无妄忽然道,“你从未问过这幅画的来历。”
赵墨言沉默片刻:“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现在想说吗?”沈清弦轻声问。
赵无妄看着窗外的秋阳,良久,才缓缓开口:“这幅画,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六道轮回图》。它承载过诅咒,也承载过救赎;困住过灵魂,也释放过灵魂。它空白,是因为它把所有的故事都还给了该还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个孩子看到的影子,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无论如何,那都是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已经结束,但永远不会真正消失的故事。”
赵墨言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他接手忘尘阁,听过来自四面八方的传说,关于那幅画,关于父母年轻时的经历。但他从未深究,因为他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完全了解,只需要尊重。
“我明白了,”他说,“这画就让它在这里,继续空白,继续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赵无妄欣慰地笑了。
后院传来赵砚和萧雅的嬉笑声,清脆悦耳。苏云裳和萧墨走出来,见他们神色如常,便也不多问。
“该吃午饭了,”沈清弦道,“云裳带了桂花糕,正好配茶。”
众人回到后院。
石桌上摆好了糕点,茶香袅袅。两个孩子跑过来,争着要吃第一块。大人们笑着给他们分食,气氛温馨。
赵无妄端起茶杯,看向那幅挂在墙上的山水画——他年轻时挂上去的那幅。画中松石依旧,流水潺潺,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幅古画时,左臂胎记的灼痛;想起在轮回梦境中,与沈清弦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想起在画中世界消散时,那句“好好活着”;想起五年漫长的等待,和最终的重逢。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牺牲与救赎,都沉淀在岁月里,变成了此刻手中这杯温茶的滋味。
平淡,却回味悠长。
“祖父,”赵砚跑过来,手里拿着半块桂花糕,“您在想什么?”
赵无妄回过神,摸摸孙子的头:“在想……时间过得真快。”
“时间是什么?”孩子天真地问。
“时间啊,”赵无妄想了想,“是故事的长度。有的故事很短,有的故事很长。我们的故事……算是很长的那种。”
赵砚似懂非懂,又跑去找萧雅玩了。
沈清弦握住赵无妄的手:“累了?”
“有点,”赵无妄靠回椅背,“但很高兴。”
阳光洒满庭院,秋风轻柔,桂香浮动。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真实。
前厅那幅空白的画轴,静静躺在博古架上,锦缎包裹,无人打扰。
也许有一天,还会有另一个孩子无意间打开它,看到模糊的影子,或是听到遥远的声音。也许那影子真的在动,在笑,在守护着什么。也许那只是光影的把戏,是想象力的游戏。
但无论如何,故事就在那里。
讲完了,又没讲完;结束了,又从未真正结束。
就像那画中若有若无的影子,就像岁月里深深浅浅的记忆,就像此刻阳光下,相握的手,相视的笑。
画外有影,心中有光。
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