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魂牵梦萦见前尘(1/2)
牢房的黑暗有种独特的质感——不是纯粹的漆黑,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沉默、绝望与时间的浓稠阴影。月光从高处窄小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像一把将黑暗剖开的刀。
月无心靠坐在石墙边,腕间的镣铐沉沉压在膝上。她闭着眼,却没有睡。
牵心蛊在体内缓缓搏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房里住进了另一个生命,温柔而固执地提醒着她: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通过这道微妙的链接,她能隐约感知到沈清弦的状态。平稳的呼吸,缓慢的心跳,还有那种深眠中特有的、梦境边缘的涟漪。沈清弦在做梦,月无心能感觉到——不是噩梦,而是一种悠远而悲伤的梦,像是沉在深水下的记忆碎片,正一点点浮上水面。
她本来没想窥探。牵心蛊建立的链接本就是一种双向通道,她能感应到沈清弦,沈清弦自然也能感应到她。但此刻沈清弦正处在深眠中,意识模糊,那道链接便变得单向而敏感,像一扇虚掩的门。
月无心本可以转身离开,关上门,保持距离。
可她没有。
或许是牢房的孤寂让她心生脆弱,或许是厉千澜留下的木雕在掌心留下的温度让她想要靠近些什么,又或许……只是纯粹的好奇。
她放松心神,让意识顺着那道链接缓缓流淌。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丝绸的触感,熏香的气息,远处隐约的宫乐。然后是情绪,沉甸甸的悲伤,像浸透了水的锦缎,华丽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月无心皱了皱眉,想要抽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那悲伤裹挟。意识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深流,沉向记忆的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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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骤然亮起。
不是牢房的黑暗,而是一片金碧辉煌的光——夕阳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将整座宫殿染成暖金色。空气里有檀香和墨香混合的气息,清雅而疏离。
月无心“看”见一双白皙纤细的手,正抚过一幅即将完成的画卷。那双手很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染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蔻丹。可那双手在颤抖——很轻微,却持续不断地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叶子。
视线缓缓上移。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色浅淡如樱,是那种典型的、养在深宫的柔美。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与决绝。
月无心认出了这双眼睛。
是沈清弦,却又不是。容貌有七八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镜中的女子更端庄,更清冷,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仿佛一生都未曾真正开怀笑过。
公主。
这个词不知从何处浮现在月无心意识中。不是思考得出的结论,而是这段记忆自带的认知——这是前朝的公主,封号“静和”,皇帝最疼爱的幼女,也是……这幅即将完成的《六道轮回图》的第一任“画魂”。
月无心心神剧震。
她曾猜测沈清弦与古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深的渊源——前世今生,画魂转世。
记忆继续流淌,不受控制。
静和公主站起身,走向画案。那幅《六道轮回图》已近完成,画卷上墨迹淋漓,六道轮回的景象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可画的核心处——天道与人道交界的位置——却留着一处空白,不大,却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一个身影站在画案旁。
那是个年轻男子,一身墨色长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背对着公主,正在调墨,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手中的不是墨锭,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墨先生。
月无心再次“感知”到这个认知。不是姓名,而是一个称谓——宫廷画师,皇帝最信任的御用画师,也是……静和公主青梅竹马的伴读。
墨先生转过身来。
月无心终于看见了他的脸——不是想象中的阴鸷老者,而是一张清俊温润的脸。眉眼细长,鼻梁高挺,唇角天生微微上扬,不说话时也像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殿下。”墨先生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还有三日。您……还有后悔的余地。”
静和公主轻轻摇头。她走到画案前,指尖虚虚抚过那处空白。
“无悔。”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如铁,“父皇被那‘虚无’侵蚀,心智渐失,若再不封印,这江山、这百姓,都将沦为修罗场。我是皇家血脉,又以音律入道,魂魄纯净,是最合适的‘钥匙’。”
“可代价是你的命!”墨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此刻赤红如血,“魂寄于画,永世不得超生!殿下,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
“我的人生已经开始了。”静和公主打断他,转身看向窗外。夕阳正沉入宫墙之后,将天际染成凄艳的血色,“从我出生在皇家,从我看见父皇眼中的黑气,从我决定修习镇魂音律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注定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悲伤:
“墨离,你记得吗?小时候你教我画画,我说我想画遍天下美景。你说,等我们长大了,你就带我出宫,去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雪,西域的星河。”
墨先生——墨离——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我记得。”他哑声道,“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那就帮我完成这幅画吧。”静和公主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用你的笔,将我的魂魄封入其中,以我之魂为锁,镇住那‘虚无’。然后……带着这幅画离开皇宫,去江南,去塞北,去西域。替我看那些风景,然后把它们画下来,好吗?”
墨离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头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静和公主蹲下身,轻轻抱住他。她的动作那么温柔,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别哭。”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会一直在画里陪着你。只要画不毁,我就不散。这不算永别,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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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骤然扭曲。
画面破碎,色彩混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痛苦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静和公主的,而是墨离的。
月无心“看见”封魂仪式的场景:静和公主端坐阵眼,墨离提笔蘸墨,每一笔都像在剜自己的心。公主的魂魄被缓缓抽离,融入画中,她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作无数光点,没入那处空白。
她“听见”墨离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她“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不是肉体之痛,而是灵魂被生生撕裂一半的痛。
然后,记忆再次跳转。
是许多年后。墨离已不再是当年温润的画师,他鬓发斑白,眼神阴郁,独自守在一座深山草庐中。那幅《六道轮回图》悬挂在正堂,画上的静和公主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走下来。
可墨离知道,那只是幻影。画魂已成,公主的意识早已沉眠,只剩下纯净的魂力维持着封印。
他日复一日地研究,试图找到既能维持封印、又能让公主魂魄解脱的方法。他翻阅古籍,试验各种禁术,甚至不惜以身试法,将自身的怨念与执念炼入画中,想要以另一种方式“唤醒”画魂。
可他失败了。
怨念污染了画作,封印松动,“虚无”的气息开始外泄。更糟的是,他的执念催生出了意料之外的产物——古画开始自主吸收接触者的魂魄,制造出一个个“轮回梦境”,试图在无数灵魂中寻找能与公主共鸣的“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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