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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白菡琪(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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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去后的第二周,南宫绫羽站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渐变的橘红色。

这栋楼在某个小镇的边缘,五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在半年多前的那场灾难中受损不算特别严重。至少它没有倒塌,只是墙面有几道裂缝,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她选择这里作为今晚的落脚点,是因为从三楼这个房间的阳台,可以清楚看到通往小镇的唯一道路,以及道路两旁荒芜的田野。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天。

两天是她的安全期限。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两天,风险就会指数级上升。不是因为她会留下太多痕迹,而是因为习惯会让人放松警惕。第三天早上,她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背上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悄无声息地离开,前往十公里、二十公里、或者更远的下一个临时居所。

背包里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几套换洗的衣物,都是朴素到不起眼的款式,颜色介于灰、黑、褐之间,便于在环境中隐藏。一个铁质水壶,容量一升,时刻保持满的状态。几包压缩饼干,半袋盐,一小瓶植物油,这些是基础的食物储备。一套简易的炊具:一个小铁锅,一个搪瓷碗,一双筷子。医疗用品:绷带,消毒水,抗生素,止痛药,都是从沿途废弃的药店或民居里小心收集的。几个简单的工具:一把多功能刀,一捆绳索,几个塑料布,一盒火柴用防水袋仔细包裹着。

还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

一本厚重的、封面刻着复杂纹路的书籍。那是她的契约书,精灵族人与生俱来的伴生之物。现在这本书的外观被她改变成了一本普通的皮革笔记本,尺寸也缩小到可以轻易塞进背包侧袋的大小。但触摸封面时,指尖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轻微脉动。

以及,在她体内,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东西。

南宫绫羽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在那颗心脏跳动的位置深处,除了她自己原本的生命力,还有另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像深埋土壤中的种子,正在缓慢地发芽、生根、与她的血脉逐渐融为一体。

白羽之花。

欧阳瀚龙在最后时刻交给她的,他母亲留下的遗物,蕴含着纯粹生命权柄的武器。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把需要小心保管的神器,就像黑暗之渊那样,是外在的工具。

但在逃离燕京的路上,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当她躲在一处山洞里,浑身湿透、又冷又饿、几乎要失去意识时,那柄长枪突然从背包中自行浮现,化作一道温润的白色光芒,缓缓融入了她的胸口。

就像渴极的人喝下清水,就像冻僵的身体浸入温泉。那股力量进入她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早已存在的、与之同源的根基——精灵族血脉中沉睡的生命权柄碎片。两者相遇,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重逢,是补全,是原本就属于同一整体的部分终于找到了彼此。

从那天起,白羽之花不再是一件武器。

它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就像呼吸,就像心跳,成为了她生命体征的一部分。她不需要召唤它,不需要握着它,因为它一直在那里,在她体内安静地流淌,滋养着她受损的身体,抚平那些旧伤和新伤,甚至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她的某些本质。

比如恢复力。

三天前,她在翻越一道铁丝网时,小腿被尖锐的铁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若在以往,这样的伤势至少需要一周才能勉强愈合,期间还会伴随着感染破伤风的风险和持续的疼痛。

但这一次,她只是用清水冲洗了伤口,撒上一点消炎粉,用干净的布条包扎起来。当天夜里,她就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的、细微的麻痒感。第二天清晨拆开布条时,伤口已经闭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肉痕迹。到了今天晚上,那道痕迹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就是生命权柄的力量。

不仅仅是瞬间治愈的神迹,还有持续不断的、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和修复。

当然,她体内的力量不止这一种。

还有光元素,她最初觉醒的力量,温和而纯净,适合治愈和净化。还有死亡权柄,那是她血脉中更沉重、更禁忌的部分,是她的三哥不惜囚禁她十年、最终要杀她灭口也想夺取的力量。

生命与死亡,光明与黑暗。

这些本该冲突、对立、互相消解的力量,此刻都存在于她这具身体里。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发生预想中的剧烈冲突。白羽之花的生命权柄像一位温和的调停者,在她体内构建起某种微妙的平衡。光元素被生命权柄增强,变得更加活跃而稳定;死亡权柄则被生命权柄安抚、约束,不再像过去那样躁动不安、时刻试图反噬宿主。

这或许就是欧阳瀚龙将白羽之花交给她的原因。

他可能预见到了这种可能性。或者,他至少希望这柄蕴含生命力量的武器,能帮助她平衡体内那些危险的力量。

想到欧阳瀚龙,南宫绫羽的心口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痛感。

来自内心更深处的,属于记忆和情感的痛楚。

她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天空。燕京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大概有……她不确定具体数字,这半年来她一直在移动,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是大致朝着南边的方向,远离那个伤心之地,也远离可能追捕她的势力。

半年前,在燕京保卫战的最后时刻,她在运输机上被强大的冲击震晕。醒来时,运输机已经飞行了几个小时,身边是疲惫不堪的同伴,窗外是燃烧的城市和破碎的天空。

运输机最终降落在一个临时起降点。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从各地撤离的狩天巡成员和幸存者,混乱、恐慌、物资匮乏,但至少暂时安全。

她在那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身上的伤口在白羽之花和自身光元素的共同作用下快速愈合。但心上的伤口,那些关于欧阳瀚龙最后背影的记忆,那些他说的“我答应你”的谎言,那些天空中爆发又消散的光芒……那些伤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治愈。

第三天夜里,她独自一人离开了临时营地。

没有留下告别,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她只是趁着守夜人员换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深山之中。

离开的原因很复杂。

一部分是因为契约书。那本厚重的书籍,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持续不断地传来微弱的、但无法忽视的预警波动。波动指向西北方向,指向精灵王国曾经的疆域,指向那些她曾经逃离、却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往。

她的三哥,那个弑父篡位、囚禁她十年、最终还要杀她的精灵王,这么多年里在做什么?精灵王国在灾难中遭受了怎样的冲击?那些曾经忠于她父亲、却在她被囚禁时沉默的旧臣,那些在王国各地可能还幸存着的、知晓当年真相的人……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她知道,如果不弄清楚这些,她永远无法真正向前走。

另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白羽之花。

这柄武器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任何闪失。在临时营地里,人员混杂,谁也无法完全信任。北境同盟的通缉令虽然还没有正式发布,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继续留在人群里,不仅自己危险,还可能连累同伴,更可能让白羽之花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中。

还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最深层的那个。

她需要独处。

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半年多来发生的一切,去理解自己体内新获得的力量,去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去……

哀悼。

哀悼欧阳瀚龙,哀悼那些在燕京保卫战中死去的同伴,哀悼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所以她走了。

带着背包,带着契约书,带着体内正在融合的白羽之花,独自一人走进了荒野。

最初的日子很艰难。

她虽然有过逃亡经历,但那是在精灵王国境内,是在相对熟悉的环境里,有暗中的支持者偶尔提供帮助。而这次,是在一个刚刚经历全球性灾难、秩序崩塌、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

她要自己寻找食物。压缩饼干很快吃完后,她开始学习辨认野果、野菜,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她发现白羽之花的存在让植物对她有种天然的亲近感,那些可食用的浆果和根茎,总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视线里。

她要自己寻找安全的住处。废弃的房屋、山洞、甚至树上搭建的简易庇护所。每到一个新地方,她都要花上好几个小时仔细侦查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没有危险的变异生物,没有隐蔽的监控设备。

她要自己处理所有突发状况。伤病、恶劣天气、遭遇其他幸存者或流浪动物。有两次,她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劫掠者,对方看她孤身一人,以为容易得手。她没有下杀手,只是用光元素制造了致盲的闪光,用体术迅速制服对方,然后快速离开现场。她的战斗技巧在这半年里被磨砺得更加简洁、高效、致命。

她还要不断改变自己的外貌和身份。

离开营地的第十天,在一处偏僻的山间溪流旁,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蹲在清澈的溪水边,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张脸。银白色的头发因为缺乏打理而显得有些毛糙,但依然柔顺地垂到腰际。尖长的精灵耳从发丝间露出,那是她最明显的种族特征。紫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这半年来的疲惫、警觉和某种挥之不去的哀伤。

这张脸太显眼了。

在精灵王国,精灵耳是种族的标志,是精灵族血统的象征。但在这个失去秩序的世界里,尤其是在当前这种混乱的局势下,显眼往往意味着危险。她的外貌特征一定会被列入描述。更不用说,如果精灵王国的势力也在寻找她……

她需要改变。

不是暂时的伪装,而是长期的、可以持续维持的易容。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光元素在血脉中流淌,温和而纯净。她引导着这些能量,缓慢地、细致地作用于自己的身体表面。

首先是头发。

银白色的发丝从发根开始,逐渐染上深邃的墨黑。黑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从头顶向下蔓延,所过之处,银色褪去,只留下纯粹的、不带任何光泽的漆黑。这个过程很慢,她必须控制好能量的强度和范围,确保每一根头发都被均匀染色,不会出现斑驳或深浅不一。

一个小时后,她的长发全部变成了黑色。

接着是耳朵。

精灵族标志性的尖长耳廓开始收缩、变形,边缘变得圆润,轮廓向普通人类靠拢。这个过程需要更精细的能量操控,因为涉及到骨骼和软骨结构的轻微调整。她做得极其小心,一点一点地改变形状,同时确保不影响到听觉功能。

又过了半小时,她的耳朵变成了普通人类的模样。

然后是眼睛。

紫色的虹膜颜色逐渐变深,从紫罗兰色过渡到深紫,再到近乎黑色的深褐。颜色变化的同时,她稍微调整了眼型的细节,让眼神看起来更柔和、更平凡,少了一些属于精灵王族的锐利和高傲。

最后是整体肤色和面部轮廓。

她让皮肤稍微暗沉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精灵族特有的、仿佛自带微光的白皙,而是更接近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类女性的健康小麦色。面部线条也做了一些微调,颧骨不那么突出,下巴的线条更柔和,鼻梁的高度降低了一点。

整个易容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向溪水中的倒影时,水面上映出的已经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黑色的齐肩短发,发梢参差不齐,像是自己用刀随意割断的。深褐色的眼睛,眼神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苦难后的沉稳。小麦色的皮肤,脸颊上有几颗不起眼的小雀斑。五官清秀,但算不上惊艳,属于那种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特别注意的长相。

一个普通的年轻女性。

她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可以长期使用、不会引起怀疑、但对她自己又有某种意义的名字。

记忆翻涌,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守护之翼刚刚接纳她的时候,在欧阳瀚龙还不是欧阳瀚龙、只是一个沉默而努力的少年的时候。

那时她用的名字是白菡琪。

那是凤凰,也就是欧阳瀚龙的姐姐欧阳荦泠给她的名字,她记得那个名字的含义

她清楚地记得欧阳荦泠对自己说过的话:

“‘白’,净色,亦是开端,喻你斩断过往、重获新生。‘菡萏’,即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其性高洁,其姿灼灼。‘琪’,美玉无瑕。‘白菡琪’——愿你如皑皑初雪覆盖下悄然孕育的荷苞,即便根植于黑暗泥沼,亦能守护内心纯净,终有一日,破水绽放,光华如玉。”

终有一日,破水绽放,光滑如玉。

而欧阳瀚龙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真名。他叫她“绫羽”,从未用过“白菡琪”这个称呼。

他从那时,就想要触碰伪装下最真实的自己

她喜欢那种感觉。

但现在,欧阳瀚龙不在了。那个会叫她“绫羽”的人,已经化作天空中的光芒,消失在法阵破碎的中央。

白菡琪。

这个名字突然变得很合适。它连接着一段相对平静的过去,连接着她在守护之翼最初的日子,连接着那些还没有经历后来那么多生死别离的时光。

从今天起,她就是白菡琪。

一个独自在灾后世界流浪的、拥有黑色短发和深褐色眼睛的普通女孩。一个试图弄清楚一些过往真相、同时小心隐藏着自己体内秘密的旅人。

她对着水中的倒影,轻声说:“白菡琪。”

声音很轻,很快就被溪流的声音淹没。

但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成为了她新的身份。

易容完成后,她又花了些时间练习。如何让表情更自然,如何让肢体语言更符合新身份,如何说话时控制语调,避免那种属于精灵族的天生韵律感。

她甚至故意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双手,让掌心长出薄茧;在阳光下长时间活动,让肤色更深更均匀;模仿那些在废墟中翻找物资的幸存者的步态,那种谨慎、疲惫、但又不放弃希望的走路方式。

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可能暴露真实身份。她要做到即使被近距离观察,也不会引起怀疑。

三天后,她离开了那片山区,正式以“白菡琪”的身份开始了独自一人的旅程。

这半年里,她一直在移动。

方向不定,时而向南,时而向北,大致方向是向西北,朝着精灵王国曾经的疆域,朝着契约书预警波动传来的方向。但她很少走直线,经常为了获取物资、躲避危险区域、或者单纯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者而绕路。

她穿过城市废墟,那些曾经繁华的都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街道被瓦砾掩埋,高层建筑像被巨兽咬断的骨头,凄惨地指向天空。她在废墟中寻找还能使用的物品:未破损的容器,残留的药品,书籍,工具。她很少进入建筑内部,那太危险,结构不稳定,还可能遇到其他隐藏的幸存者或变异的生物。

她更多地走在荒野和乡村。田野荒芜了,但总有顽强的野草和灌木重新占领土地。废弃的村庄往往比城市更安全,房屋结构简单,视野开阔,而且通常有一些残留的物资:地窖里可能还有发霉的粮食,井里可能还有可饮用的水,后院可能还有自生自灭的果树。

她学会了观察自然界的细微征兆。鸟群突然惊飞的方向可能意味着有掠食者或人类活动;空气中飘来的异常气味可能预示着腐烂的尸体或化学污染;云层的形状和移动速度能帮助她预判天气变化。

她很少与人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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