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雨（1/2）

雨是在午夜时分真正开始落下的。

羽墨轩华站在废弃厂房门口，看着细密的雨丝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倾斜的银线。她能听见雨水打在厂房铁皮屋顶上的声音，起初是稀疏的滴答声，很快就连成一片绵密而持续的沙沙声。山林间的雾气从山谷底部开始升腾，像缓慢涨起的潮水，逐渐吞没那些在日间还能看见轮廓的树梢和岩壁。

她已经在厂房里侧靠墙的位置坐了很久。背后的砖墙传来潮湿的凉意，但她体内那股新生的火元素在缓慢流转，像一小簇在胸腔深处持续燃烧的炭火，驱散了从外部侵入的寒意。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那是火元素在适应这具身体时产生的自然反应。

三天前，她在这片林间空地上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火元素操控。羽族血脉中的一丝凤凰精血点燃了属于火元素的经脉，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用那点微弱的火苗点燃柴堆，然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燃烧的温度，让火焰不至于太旺而暴露，也不至于熄灭。枯枝在火焰中逐渐碳化，变成质地均匀的木炭，这个过程需要恒定的热力和恰到好处的空气流通。

她做到了。

当最后一块木炭冷却下来，被她用事先准备好的帆布包裹好时，黄昏已经快要过去。她将这些木炭带回厂房，藏在最干燥的角落。这是为雨天准备的燃料，潮湿的环境里，干燥的木炭比寻找新的枯枝可靠得多。

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点燃柴堆之前，她花了更长的时间做另一件事。她脱掉鞋子，光着脚绕着厂房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掌完全贴合地面，感受着土壤的质地、湿度和温度。她在寻找地脉能量的微弱流动，尽管这片区域的地脉已经因为天空法阵的冲击而紊乱不堪，但总还有一些残存的脉络。

找到了七处节点。

都是极其微弱的能量逸散点，像重伤者血管末梢几乎停滞的血液流动。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足够了。

她将雷元素的力量注入这些节点，像织网一样，用纤细的电弧在节点之间建立连接，构成一个将整个厂房笼罩在内的、不规则的多面体能量结构。这个结构很脆弱，无法防御实质性的攻击，甚至无法完全隔绝声音和气息。但它有一个作用：抑制内部的热能向外辐射。

上古时期，人类在荒野中宿营时，会想尽办法掩盖篝火的存在，避免引来夜行捕食者或敌对部落的侦查。

从午后到深夜，她坐在厂房中央，双眼紧闭，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那张无形的能量网上。

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太阳穴传来持续性的钝痛，但她没有停下。谷雨即将来临，潮湿和低温会让他们更加依赖热源，而任何异常的热能波动，都可能成为追捕者锁定他们的线索。

现在，雨已经落下。

羽墨轩华收回望向门外的视线，转身走进厂房内部。冷熠璘蜷缩在墙角，裹着那件破旧的帆布雨披，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时雨不在厂房里，他在外面守夜，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找到了一个既能避雨又能观察四周的高点。

她走到厂房中央，蹲下身，从角落里拿出三块木炭，在事先清理出来的地面上摆成三角形。然后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火星。火星落在木炭上，几秒后，暗红色的光点从落点处扩散开来，木炭开始燃烧。

她在炭堆旁坐下，伸出双手，掌心对着炭堆。温暖的辐射热驱散了周围的湿气，也让她的手指逐渐恢复了灵活。她闭上眼睛，开始检查布下的结界

连接点都还算稳定，能量流动平滑，没有出现衰减或干扰。她能感觉到结构外部的雨水带来的降温效应，也能感觉到结构内部炭火释放的温热。两者之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热能在屏障内部循环，几乎不会向外泄露。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今夜，他们是相对安全的。

她维持着半冥想的状态，一边温养体内新生的火元素，一边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维持能量结构。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厂房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雨丝划过空中时偶尔反射的微光，以及远处山林间不知名夜鸟间歇的啼叫。

凌晨三点左右，她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

从厂房内部，从通往后面储藏室的那个破损门洞方向。脚步声很轻，刻意压低了重心，但在这寂静的雨夜里，还是清晰可辨。

羽墨轩华没有睁眼，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右手微不可察地向身侧移动了半尺，指尖触碰到了破阵长枪

脚步声在距离她约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是我。”时雨的声音传来，声音压得很低。

羽墨轩华睁开眼。时雨站在破损门洞的阴影里，全身湿透，黑色的短发紧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但他的眼神很清醒，甚至可以说锐利。

“有情况？”羽墨轩华问，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时雨点点头，走到炭堆旁蹲下，伸出双手取暖。她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在雨里待得太久，体温已经下降了很多。

“东面山脊，大概两公里外，有火光。不是固定的营火，是移动的火把。至少三支，可能更多。移动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

羽墨轩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概半小时前。我原本在西北角的那个岩架上，雨太大，视野很差。但东面山脊地势更高，那些火把在雨幕里很显眼。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直线，经常停下，像是在检查地形或者追踪痕迹。我观察了二十分钟，确定他们是在朝我们这个山谷过来。”

“他们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现在可能只剩一公里半了。雨会减慢他们的速度，但最晚天亮前就会抵达山谷入口。”

羽墨轩华沉默了几秒。她的大脑快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是北境同盟派来的追捕者？还是九牧本地被悬赏吸引的灵璃坠持有者？或者是普通的幸存者，只是在寻找避雨的地方？

“能判断是什么人吗？”

时雨摇头：“距离太远，雨太大，看不清。但火把的移动方式有规律，不像普通幸存者那种散乱。他们似乎有明确的分工，有人在前探路，有人在两侧掩护，队形保持得很专业。”

专业。

这个词让羽墨轩华的心沉了一下。普通的赏金猎人或许会有些战斗经验，但很少会有专业的战术队形。这意味着来者很可能有组织，有训练，甚至可能有军事背景。

羽墨轩华站了起来，握紧了破阵长枪

“叫醒冷熠璘，我们得准备撤离。”

时雨点头，走到冷熠璘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冷熠璘几乎立刻就醒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瞳孔里闪过一丝警觉的微光。

“有人来了？”他低声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东面山脊，有火把队正在靠近。”羽墨轩华简单解释，“人数不明，但行动专业。我们必须在他们进入山谷前离开。”

冷熠璘没有多问，迅速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背包。他的动作很利落，显然对这种半夜紧急撤离的情况已经适应了。三分钟，所有个人物品收拾完毕，炭火被小心地掩埋，余烬用潮湿的泥土彻底覆盖。

羽墨轩华走到厂房门口，再次检查外部的能量结构。她需要解除它，但不能引起明显的能量波动。这需要精细的操作，一点点地减弱每个节点的输出，让结构缓慢消散，而不是突然崩溃。

她花了大约两分钟完成这个过程。

当最后一处节点熄灭时，她能感觉到周围环境的温度似乎微微下降了一点点，但差别很细微，很快就被夜雨带来的寒冷所掩盖。希望这不会引起追捕者的注意。

“走哪边？”时雨问，她已经背好背包，站在门口观察着外面的雨幕。

羽墨轩华看向西北方向。那边是更深的山区，林木更茂密，地形也更复杂。但同样，路也更难走，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夜。

“西北，翻过后面那道山梁。气象站的方向。雨会掩盖我们的足迹，但也会让山路变得危险。跟紧我，注意脚下。”

她率先踏入雨中。

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体内的火元素开始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薄的热力层，虽然无法完全隔绝湿冷，但至少能保持核心体温不会过快流失。她回头看了一眼，时雨和冷熠璘也跟了出来，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厂房外的黑暗和雨幕中。

他们沿着山谷西侧的山坡向上攀爬。没有路，只能依靠羽墨轩华对地形的记忆和时雨在黑暗中依然敏锐的视觉。雨水让岩壁和泥土变得湿滑，每一步都需要试探落脚点的稳固性。枯叶和湿泥混合在一起，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

爬了半小时，他们来到了半山腰的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羽墨轩华示意停下，三人蹲在岩石边缘，借着林木的掩护，回头看向他们刚刚离开的山谷。

从这个高度，可以勉强看清山谷的大致轮廓。废弃的厂房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更深的阴影，几乎和周围的山体融为一体。但东面的山脊上，那几点移动的火光却清晰可见。

比半小时前更近了。

现在可以看清，确实是火把，不是手电或其他照明工具。橘黄色的火焰在雨幕中顽强地燃烧着，虽然光芒被雨水削弱了很多，但依然能照亮持火者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们已经到了山谷入口，正在那里集结。火光聚集在一起，显然是在商量什么。然后，火光分成了两组，一组三支，开始沿着山谷两侧的山坡向下移动，另一组留在入口处，似乎是在建立警戒点。

专业的搜索阵型。

“他们在封堵出口。如果我们再晚半小时离开，就会被堵在山谷里。”

时雨低声说道，她把手按在了自己腰间的枪套上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火光。她的视力在黑暗中比普通人好得多，能勉强看清持火者的轮廓。他们都穿着深色的衣物，不是统一的制服，但动作协调，显然经过训练。每个人背上似乎都背着东西，可能是武器，也可能是其他装备。

不是北境同盟的军人。

北境同盟的军装她见过，在战前的情报资料里，在北境同盟参与联合演习的影像记录里。那些人穿的不是军装。但也不是普通的赏金猎人。这种战术素养，更像狩天巡的外勤小队。

这个想法让她心头一紧。

如果真的是原狩天巡的成员，被北境同盟的悬赏吸引，转而追捕曾经的同伴……那将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他们熟悉狩天巡的行动模式，熟悉他们的战斗方式，熟悉他们这些被通缉的人。

“走吧。”她收回视线，声音平静，但握紧破阵长枪残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在他们展开搜索之前，我们得尽可能拉开距离。”

三人转身，继续向山顶攀爬。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段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冷熠璘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的身体状况一直没有完全从之前的暴走和重伤中恢复，这种高强度的夜间行军对他来说负担很重。

羽墨轩华放慢了速度，时不时回头确认两人的状况。时雨还好，雇佣兵杀手出身的她本就有着出色的体能，而且风元素灵璃坠赋予了她超越常人的敏捷和耐力。但冷熠璘……她能看见他脸上竭力压抑的痛苦表情，能看见他每次落脚时左腿轻微的颤抖。

那是毁灭之力暴走时留下的后遗症。虽然被强行压制下去，但那股力量对身体的侵蚀是实质性的，像一种缓慢发作的毒，不断消耗着他的生命力和恢复能力。

“休息五分钟。”在又攀上一处陡坡后，羽墨轩华说道。

三人找了一块凸出的岩壁下方，这里能稍微挡一点雨。冷熠璘几乎是立刻靠着岩壁滑坐下去，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时雨则保持警戒姿势，目光扫视着他们来时的方向。

羽墨轩华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冷熠璘一半。

“吃不下也要吃，死和吃，自己选。”

冷熠璘睁开眼，接过饼干，没有说话，只是小口地啃着。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虚弱。

“我们还有多远？”时雨问。

羽墨轩华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雨夜中，山体的轮廓模糊不清，只能凭借记忆中的地图判断。

“翻过这道山梁，再往下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气象站的建筑。直线距离大概还有四公里，但实际路程可能要翻倍。”

“那些人会追上来吗？”

“会，他们既然能找到山谷，就说明已经掌握了我们的踪迹。雨会干扰追踪，但拖延不了太久。等天亮，雨势减弱，他们会加快速度。”

“那我们得在天亮前抵达气象站，并且做好防御准备。”时雨说。

羽墨轩华点头。这是唯一的选项。在开阔地带被追上，他们将面临被围困的风险。气象站虽然也不是理想的防御点，但至少有一定程度的建筑结构可以利用，而且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预警。

五分钟后，冷熠璘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他撑着岩壁站起身，示意可以继续前进了。

最后的这段山路是最艰难的。

坡度超过六十度，大部分地段根本没有路，只能依靠裸露的树根和岩缝作为着力点。雨水让一切都变得滑腻不堪，好几次，冷熠璘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都被时雨眼疾手快地拉住。

凌晨五点，他们终于翻过了山梁。

雨势在这一刻突然减弱了，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稀疏的雨滴，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夜晚正在缓慢退去。

站在山梁顶端，羽墨轩华看见了他们此行的目标。

下方约三百米处，一座灰白色的建筑矗立在另一座较矮的山峰顶部。建筑不大，两层结构，屋顶有一个半球形的观测穹顶，如今已经破损了一半。建筑周围有一圈低矮的围墙，围墙多处倒塌，院内长满了荒草。一条残缺的水泥路从建筑门口延伸出来，蜿蜒向下，最终消失在林木间。

就是那里。

废弃气象站。

她仔细观察着建筑的状况。主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窗户大多破损，但没有看到明显的大规模坍塌。院内有几棵枯树，以及一些可能是原先气象设备的残骸。没有灯光，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一片死寂。

“我先下去侦查，你们在这里等我的信号。”时雨把背包放下，对羽墨轩华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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