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戏本(2/2)
班主笑笑:“戏好的时候,是能的,这位倪先生就是给我们写戏的,我们今年来首都,只是路过,顺便排一版戏,等雪停,我们就要出发了,往东走,那边的城市要办新年晚会,我们去唱一段。”
现在解放了,確实可以在新年热闹热闹。
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班主和倪先生都如此坚信著。
“哦对了,我们都光说自己的事了,这位小姐,您来这边,是有什么事情吗”班主猛地想起应白狸来似乎有事要跟倪先生说,赶忙將话头拉回来。
“我姓应,你们可以叫我应小姐,我来,是想问,昨天倪先生在车站等候,可否觉得不適”应白狸交代来意。
倪先生抹了把鬍子,摇头:“没有呀,昨晚风大,应当是你丈夫穿得少了点,风吹著头了,所以才不舒服。”
应白狸眉头微微皱起:“不应当啊,他身上的棉衣,是今年的新棉,刚做的,暖和著,而且出了这片街区就没事了,倪先生,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不在戏院住吗”
“因为我从前的老师在首都呀,他有个儿子,跟我算师兄弟,我这阵子,住他家,这多年未见都不去见见,实在说不过去。”倪先生不好意思地说。
原来,倪先生从前是个书生,可惜那个时候没有科举了,他小时候当的童生,后来正经上了学,却是文学系的,便进入了一家报社,在当时的一个主编手下当学徒。
奈何倪先生志不在此,他更喜欢在报纸上连载戏本,便没跟著报社做下去,倒是主编的儿子继续这一行,前面几年,破四旧,两人都过得不好,倪先生隨著戏班远走,师弟则留在首都当工人。
两个老头子,见一面少一面,难得碰上倪先生过来,师弟非常高兴,硬留了倪先生在家住,所以倪先生白天过来忙,下午则回师弟家。
昨晚没想到公交车不来,他们在附近借了电话给师弟交代过了,就说过不去,可能得留在戏院几天。
应白狸若有所思:“这样说的话,你们是初来乍到,这两天也没碰见什么怪事”
班主和倪先生都摇头,隨后班主笑著说:“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觉得你丈夫中邪了吧觉得这戏院有问题,所以来问问但我们住著確实没什么问题,不管这戏院、戏班子里讲多少怪力乱神的故事,都是假的。”
倪先生也说:“对啊,就算我们去乡下偶尔见过点不对劲的事情,这皇城脚下,不至於,而且我们来了之后,一直正常著呢,你丈夫,就被风吹的。”
从表情和语气上看,班主跟倪先生都没有说谎,他们是真心没觉得这戏院有什么问题,哪怕破旧了一点,也不至於闹鬼吧真闹鬼的话,他们肯定会知道的。
应白狸相信他们,但不信这里,她直白地说:“其实我是个神婆,我来首都两年,办了不少单子,是不是撞鬼,我能感觉到,而且,昨晚我背著我丈夫走出这片街区,他就痊癒了。”
听完应白狸的话,班主和倪先生一愣,接著都笑出声。
班主给应白狸倒了杯热水:“好了应小姐,你不用说这种话来哄我们,你才几岁啊当什么神婆啊不是穿得老旧一点就是神婆的,我们真的没有遇见什么怪事啊。说不定,是你丈夫昨晚出了这片区域后,附近的雪没那么大,人一暖和,就好了。”
应白狸接过茶缸,看著里面冒著白烟的热水,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些异常,大人未必能察觉到,但小孩子说不定能遇见,班主,要不,还是再问问小孩子们吧万一真有什么事情,我家距离这边远,你们到时候怕是来不及找我了。”
看应白狸说得认真,班主和倪先生都有些迟疑,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像他们这样走南闯北的戏班子,平时唱不了大戏,能接到的就是红白喜事,说实话,无论红白事,其实都很阴,撞鬼、怪事都是家常便饭,不过他们只要小心些,不得罪人和鬼,把戏唱好了,鬼也未必伤他们。
唱歌跳舞的,谁不喜欢呢
班主可以觉得自己无所谓,孩子们不行,那些孩子年纪小,有的还没开智呢,傻乎乎的。
於是班主將戏院里的孩子都叫过来,他们一个个的都穿得单薄,不练功的时候明显冷得厉害,而且都很瘦。
“来来来,靠近火盆一点,別冻著,”班主招呼著这一群小孩,“这位是应小姐,你们住进来这两天,遇见什么怪事了,都可以告诉她,知道吗”
小孩子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摇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他们说,来了这里之后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別,找到地方吃饭睡觉练功玩耍,就是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
应白狸追问:“那你们有看到什么不是戏班子里的东西吗”
他们互相聊了几句,最后一个小男孩说:“空本子算不算我每天帮倪先生做书册,这两天的书页总是很新,我问倪先生,他说是师弟给的。”
这话可爱得不行,班主摸摸小孩的头:“那是倪先生的东西,当然也算戏班里的。”
倪先生也觉得好笑:“你这小鬼头,怎么还分不清呢,那是我师弟给我的礼物,送给我了,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戏班的,不要老觉得別人拿来的东西都不属於戏班。”
应白狸摸著下巴:“方便,给我看一下书页吗”
大人只觉得小孩子分不清,但应白狸明白,小孩子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他觉得新,就一定很新。
倪先生欣然同意,起身去一旁的书桌边,打开自己的箱子,拿出一叠纸来,说:“这是老款的纸,我啊,用不惯钢笔,所以现在还是毛笔写字,这种纸写毛笔字不会洇开,我很多年没用过了,师弟这次看我过来,特地送了我一沓。”
古时候的纸都是论刀,自己裁开的,上面没有孔,等写完了,就会戳出圆孔,用线绑起来,以此成册,应白狸也会做。
这些纸確实不错,微微泛黄,不用担心是白纸伤眼睛,而且手感不错,摸起来顺滑,粗糙感微弱,是不错的纸。
应白狸拿起来微微嗅了一下:“这纸是旧的。”
倪先生点头:“啊对,之前破四旧嘛,我师弟又当工人,没有报社给他上班了,他过了这么多年,也早放弃了当主编的梦想,现在想要找这样的纸,可不是买的,得去找从前敢存著的人手底下买。”
根据倪先生的说法,他师弟有个领导,家里有军队的关係,从前抄家的时候抄出了一些东西,但觉得没什么用,本来应该都烧毁的,后来大家分了打算拿回去烧火。
不过纸的数额不少,加上后来各种搬家变故,纸留下来一份,他们觉得烧了好像挺可惜的,家里人是不是也得写信联繫啥的这纸尺寸刚好,就留著当信纸用。
只是现在家里有点钱的,都拉电话线了,纸用不上,一直放著,师弟跟领导关係好,从前见过,这次倪先生回来,他没想到倪先生还写著话本子呢,便去买了这叠纸过来,算是送给倪先生的礼物。
日后可能再难相见,有纸留存,算是记住这份情谊。
应白狸摸著纸页,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她將纸还给倪先生:“您的故事,一定很逼真、很好。”
倪先生不好意思:“哎呀,应小姐你太夸讚我了,我要是文好,早成大作家了,不过我也不爱写那些,过去文体诸多,我只爱写戏本,可不是西方的剧本,是我们华夏的、才子佳人、灵异神怪、山海洪荒的,戏本。”
“我相信,您的戏本,一定能得到传唱的。”应白狸笑著说,没有提出,因为倪先生的故事里,蕴含著属於创作者的灵气。
书画有灵,创作者写下作品的时候,就会在创造一个世界,便才有书中灵、画中仙的说法,有人书写一则故事,现实中或许也有影响。
倪先生用著侥倖活下来的復古纸张,配上他付之一生的梦想,就能对附近造成了一定的影响,是他创作的故事情节,慢慢成真。
应白狸不等倪先生谦虚,又问他这次编排戏本,准备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哦,这次的故事还没写完呢,因为是解放后第一次上那么大舞台,我们都很紧张,又是庆贺新年,我们打算写个热闹的、喜庆的。”倪先生乐呵呵地把自己已经写好的第一幕拿出来,给应白狸看。
听应白狸谈吐,他觉得应白狸应该是识字的,所以才拿出来,不过应白狸要真不识字也没关係,他可以念出来。
难得碰上一个新观眾,对於作者来说,无法抗拒分享自己的作品。
应白狸接过来看,小孩子们则已经闹起来了,他们念著第一幕的台词,说著自己到时候会演什么,班主则在一旁哄他们。
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不同年龄的人在雪夜中遇见,並且为了回家发生的啼笑皆非的故事,最后他们互帮互助下,赶在春节前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结果才想起,他们其实是一个人。
寓意每个年龄段,人都会在这样那样的原因下,產生出不同的、关於回家的观念,小孩子是希望有爸爸妈妈,大一点是希望有爷爷奶奶,成年后希望家里有妻子,接著是妻子孩子,再大一点,希望家里只有自己的。
等到老了,却开始希望家里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妻子孩子、孙子孙女,对於家的定位完全不同,却都想著在春节前,赶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