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內外交困(2/2)
刘辉宇缓缓起身。
这位一向温和、以“公允”著称的宗主,此刻面无表情,目光如古井无波。
他没有看厉炎,没有看李子熹,甚至没有看冷凝月。
他只是抬起手,掌中金光凝聚——
一枚由宗主印信凝成的金色法旨,再次成型。
“玄垣长老何在”
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穿透承运殿的重重禁制,响彻整个天道峰:
“本座令你——即刻入殿。”
承运殿外,白玉长阶。
王彬垣立於阶下,仰头望著这座巍峨殿宇。
他其实已经到了一会儿。
以他的神识强度,在承运殿外百丈处,殿內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气息波动,都如同掌上观纹。
他看到刘辉宇的无奈与疲惫。
看到冷凝月为他挡下李子熹毒箭时的清冷与决绝。
看到於萌萌、清波真人、金元真人不动声色的支持。
看到万剑宗剑鸣真人睁开眼那一瞬——审视、衡量,最终微微頷首的微妙变化。
也看到——
赵乾站出来,言辞恳切地“恳请宗门公开清单”时,那深藏眼底的一丝如释重负。
韩君低头说话时,唇角几乎不可察的得意。
厉炎慷慨陈词时,眼角余光扫向神兵峰席位,与铁冠真人沉默的面容形成刺眼对比。
以及……
承运殿最深处,那道若有若无、如同鬼魅窥视的恶意视线。
不是李子熹,不是幽冥殿,甚至不是那两名天魔化身。
那道视线,来自……天道宗內部。
王彬垣没有去追究那道视线的源头。
至少,不是现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阶下,將殿內每一个人的面孔、每一句话、每一次情绪的涟漪,收入心底。
然后,在刘辉宇那声“即刻入殿”落下的剎那——
他动了。
一步。
仅仅是迈出一步。
但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承运殿內外,所有修士——从筑基到元婴后期——都感觉到了什么。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意,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量化的“气息”。
那是一种……存在感的突然增强。
如同原本悬於天边、与云海融为一体的星辰,忽然“走”近了一步,让人看清了它的轮廓、它的光芒、它的轨跡。
承运殿两扇千年古铜门,无人触碰,无声洞开。
王彬垣跨过门槛,踏入殿中。
玄黑法袍,银灰云纹。腰间悬天雷剑,剑鞘古朴无华。髮髻以一根墨玉簪束起,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任何饰物。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在眾人心跳的节点上,明明无声,却如巨鼓擂动。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齐齐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走到大殿中央,太虚峰席位前方,站定。
然后,他对刘辉宇微微躬身:
“弟子玄垣,奉詔入殿。”
刘辉宇看著他,目光复杂。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送进鸿蒙窍的那个年轻人,与此刻站在殿中的元婴尊者,气息、神韵、乃至存在本身,都已判若两人。
不是修为的精进——那固然惊人,但並非不可理解。
真正让他心惊的,是王彬垣眼中那片绝对的平静。
不是压抑怒火的平静,不是故作镇定的平静。
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波澜不惊。
仿佛眼前这场匯聚十大宗门、针对他精心编织的杀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必须应对、也必然能应对的例行公事。
刘辉宇心中,忽然安定了许多。
他缓缓坐下,语气恢復了一宗之主的沉稳:
“玄垣,今日召你,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知晓。”
王彬垣点头:“弟子知道。”
他没有问“何事”,也没有辩解“弟子清白”。
他只是知道。
刘辉宇沉默一瞬,沉声道:
“李子熹道友提出,由十大宗门共同见证,请你接受『鉴魔阵』检测,以证清白。你……可愿一试”
殿內,所有人屏住呼吸。
冷凝月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扶手。
李子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等待王彬垣的“义正言辞拒绝”,然后借题发挥。
赵乾低著头,看不清表情。
韩君悄悄抬眼,眼底满是期待。
厉炎捻须不语,眼角余光却死死盯著王彬垣。
王彬垣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第一次看向李子熹。
那目光平静如深潭古井,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审视。
只是……確认。
確认这位天魔宗少主,依然活著,依然在跳,依然在编织那些看似精密、实则破绽百出的网。
然后,王彬垣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只是微微勾起嘴角,如同看到一只孜孜不倦结网的蜘蛛,忙活了半天,终於等到猎物落网——
却不知那猎物,是一只以捕蛛为生的螳螂。
“李道友费心了。”王彬垣淡淡道,“魂音玉简,87%的神魂相似度;鉴魔阵,三千年禁忌古阵残篇。十二年筹谋,今日发难……確实精彩。”
李子熹脸色微变:“你——”
“但李道友,”王彬垣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可曾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李子熹下意识问道。
王彬垣看著他,目光清澈如水:
“万一,我真的是清白的呢”
李子熹愣住了。
他准备了无数应对。
王彬垣如果拒绝检测,他有一百种方式將其解读为“心虚”。
王彬垣如果接受检测,他也有足够的手段让阵法“呈现”他需要的结果。
但他唯独没有准备——
王彬垣坦然接受检测。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人会主动跳进一个明知是陷阱的坑。
除非……
他根本不怕。
李子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而王彬垣,已经不再看他。
他转向刘辉宇,微微躬身:
“宗主,弟子愿接受『鉴魔阵』检测。”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冷凝月霍然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於萌萌脱口而出:“玄垣师侄,你——”
清波真人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厉炎捻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乾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韩君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像被冰封的毒蛇。
而李子熹,脸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
他……他到底凭什么!
王彬垣没有解释。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著刘辉宇的裁决。
刘辉宇看著他,沉默良久。
然后,这位老辣的宗主,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只有身边的执事长老能听到。
但他眼底那团压抑了许久的阴霾,在这一笑中,终於烟消云散。
“好。”刘辉宇沉声道,“既然玄垣长老愿自证清白,本座自当成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殿修士,声音威严:
“明日辰时,承运殿前,演武台上。”
“十大宗门共同见证——”
“鉴魔阵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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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玄垣峰。
王彬垣立於听涛小筑前,望著北方天际。
那里,承运殿的灯火彻夜不息。
明日一役,將决定很多东西。
但他此刻想的,却並非明日。
他伸出手,掌中悬浮著一枚淡蓝色的、如同冰棱般的玉符。
冰魄传讯符。
冷凝月离开承运殿时,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交谈,没有对视。
只有一缕极细极细、连元婴巔峰修士都难以察觉的神念,隨著衣袂飘动的风,渡入他掌心。
那神念凝成一句话:
“阵心偏左三寸,能量流转有滯涩。”
王彬垣低头,看著掌心这枚承载著信任与牵掛的冰符。
良久,他轻轻收起玉符,转身走向静室。
“真知。”
“在。”
“明日鉴魔阵开启后,我需要你配合我做一件事。”
“请下达指令。”
王彬垣嘴角微勾,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意义上的锋芒:
“锁定那个『滯涩点』——然后,让它『崩溃』得合理些。”
“指令確认。预计消耗能量:0.5%。”
窗外,夜风骤起。
万里无云的星空下,一道隱隱约约的血色,正从天际尽头,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