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地窖里的月光(1/1)
地窖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腌菜的寒气扑面而来,阿夜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这是母亲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里子缝着块补丁,是她小时候不小心烧破后,母亲连夜补的,补丁布上还留着淡淡的焦痕。
“慢点下,台阶滑。”三叔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拎着盏马灯,昏黄的光在陡峭的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你娘总说这地窖是‘海的冰箱’,冬暖夏凉,存啥都鲜灵。”
阿夜扶着石壁往下走,指尖触到潮湿的苔藓,滑溜溜的像块浸了水的绒布。石壁上有处明显的凹痕,是母亲当年搬陶罐时不小心撞的,后来她用黏土混着碎贝壳补了,现在摸上去,贝壳的棱角还硌着手心。“这是你十岁那年,非要跟着搬腌鱼罐,结果脚滑摔了,罐没碎,倒在墙上撞出个坑。”三叔公的马灯晃了晃,照亮凹痕旁的小刻痕,“你娘怕你再摔,就在台阶每级都刻了个小三角,说‘摸着三角走,就不会踩空’。”
地窖中央摆着块青石板,上面码着七八个陶罐,罐口都系着红布条,布条颜色深浅不一,像串挂在暗处的火苗。阿夜认出最左边那只罐——罐身缠着圈麻绳,是去年她和母亲一起腌萝卜干时缠的,当时她嫌母亲缠得太松,非要自己重新捆,结果绳结打得太紧,现在解都解不开。
“那罐是你娘特意留的‘试吃罐’。”三叔公蹲在石板旁,用手指敲了敲罐身,“她说新腌的菜得有个‘排头兵’,每隔十天开一罐尝尝,味够了就赶紧挪到里侧,免得腌过了头。”他指着石板边缘的刻痕,“这是她记的开罐日子,你数,这道深痕就是上周刚刻的。”
阿夜的指尖划过那道深痕,突然摸到刻痕里嵌着点细盐——是母亲开罐时不小心洒的,当时她还笑母亲“毛手毛脚”,母亲就抓起盐粒往她手心里塞,“让你尝尝,这是咱自己晒的盐,比镇上买的鲜”。现在那盐粒还在,被潮气浸得发潮,却依然带着股清冽的咸。
地窖最里侧的石壁上,挂着串风干的海鱼,鱼鳃处系着细麻绳,绳头缠着片枯叶——是去年深秋的梧桐叶,母亲说“枯叶能吸潮气,鱼干不容易发霉”。阿夜取下一条鱼,鱼皮硬得像层薄纸,却能闻到股醇厚的香,像把整个秋天的阳光都腌了进去。“你娘晾鱼干有讲究,”三叔公把马灯举高些,照亮鱼身上的刀痕,“每刀都得斜着切,说‘这样入味匀,嚼着也有嚼劲’。有次我按直刀砍,被她骂了句‘糟蹋东西’,后来硬是逼着我重新学。”
墙角堆着几个空陶罐,罐口都用木塞堵着,塞子上刻着不同的字:“梅”“姜”“蒜”。阿夜拿起刻着“梅”字的陶罐,晃了晃,里面传来细碎的响动——倒出来一看,是十几颗干瘪的梅子核,核上还留着牙印,是她小时候偷吃酸梅时啃的。“你娘总把这些核收着,说‘等开春种在院子里,说不定能长出梅树’。”三叔公笑了,“结果种了三年都没发芽,她还不死心,说‘梅核记着咱的味,总有一天会醒的’。”
马灯的光忽然晃了晃,阿夜抬头,看见地窖顶上有个巴掌大的破洞,月光正从洞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块亮斑,像块打碎的银镜。“这洞是去年暴雨冲的,”三叔公望着破洞,“你娘说‘漏点月光进来好,让腌菜也沾点清辉,吃着不燥’。”她想起母亲总在月圆夜打开地窖门,说“让月光给菜换换气”,那时银辉漫过陶罐,红布条在风里轻轻动,像谁在暗处眨眼睛。
往回走时,阿夜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了,指尖摸到母亲刻的小三角,突然发现三角旁边还有个极小的“心”字,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显然是偷偷刻的。她想起母亲总说“过日子得有心,不然啥都存不住”,现在摸着这字,忽然觉得地窖里的寒气都暖了些。
三叔公把新腌的海菜罐摆在石板上,阿夜学着母亲的样子,在罐口系上根新的红布条。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刚好落在布条上,红得像团跳动的火苗。“你娘说,红布条是‘醒目的记号’,”三叔公盖上地窖门,“让菜知道自己在这儿,不会闷得忘了时节。”
关门前,阿夜回头望,月光里的陶罐们安静地站着,像排守着秘密的老人。她知道,这地窖里藏着的不只是腌菜,是母亲把四季的滋味、日子的盼头,都封进了罐里,让月光照着,让寒气镇着,等某个需要的时刻,再把那些藏着的暖,原原本本地还给她。
木门“吱呀”合上时,阿夜摸着门把手上的铜环,环上还留着母亲的指温——那是她无数次开关门留下的痕迹,像个沉默的约定,无论走多远,总有扇门、一窖菜、一片漏进来的月光,在等着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