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落花洞女(三)(2/2)
三道红衣身影缓缓从水底浮起,平躺在水面上,长发铺散,面容平静,不再是先前狰狞的鬼影,而是像睡着了一般。
她们身下,压着三具残缺的白骨,被水草缠绕,上面还挂着破碎的红布、银锁、红头绳。
村民们不敢上前,只有陈砚和几个胆大的青年,用渔网将尸骨轻轻捞起,小心翼翼放入薄棺。
每放一具棺材,水面上的红衣身影就淡一分。
三具尸骨全部入棺,天边泛起鱼肚白,溪面上的红衣彻底消散,只留下满溪落花,顺着水流缓缓漂远,不再有半分阴寒。
村民们在落花溪岸边选了一块向阳高地,立了三座坟,碑上没有名字,只刻着一行字:落花三女,魂归故里。
陈砚亲自上香,弯腰三拜。
“姑娘们,路已清,怨已消,往后安心投胎,别再回头。”
杏儿跪在坟前,哭得泣不成声:“春桃姐、秋菊姐,你们安息吧,再也没有人会被送去嫁河神了,再也没有落花洞女了。”
晨风吹过,三座新坟上落满粉色落花,香气清淡,不再是先前那股甜腻发腥的味道,而是真正的草木清香。
村民们纷纷跪下,磕头谢罪,哭声震彻山谷。那些曾经助纣为虐的人,死的死,跪的跪,终究为当年的冷漠与残忍,付出了代价。
天亮后,陈砚带着写好的报道,辞别了杏儿一家和陈守义,踏上回奉天的路。
杏儿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包晒干的落花:“先生,带着吧,保平安。以后有空,常回来看看。”
陈砚接过,揣进怀里,重重点头:“好好生活,往后落花村,再也不会有怪事了。”
他以为,这便是真正的结束。
可他不知道,有些故事,一旦落笔,就再也收不回。
半个月后,陈砚的报道《落花溪河神娶亲真相:三年三女葬身溪底,恶鬼非神,人心是魔》登在奉天报头版,全城轰动。
官府彻查此案,被押送的王麻子供出多年勾结乡绅、私吞祭款、害死人命的罪状,被判枪决,民心大快。
陈砚拿到了丰厚的稿酬,给娘抓了最好的药,娘的肺痨渐渐好转,家里终于有了烟火气。
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那天夜里,陈砚伏案写稿,窗外突然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他抬头,看见书桌中央,不知何时放着一片粉色落花。
落花旁,放着一根细细的红头绳。
屋门无风自开,冷风灌入,灯烛忽明忽暗。
镜子里,映出一道模糊的红衣身影,长发垂肩,脸色惨白,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
陈砚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可鼻尖那股溪底的水腥气,却久久不散。
他伸手摸向怀里,杏儿送他的那包落花,不知何时,全部变成了湿透的红布碎片。
窗外,月光惨白。
远处,仿佛有流水声传来,还有三个姑娘轻轻的哼唱声,调子是落花村的嫁女歌,细听,却字字都是哭腔。
陈砚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
他终于明白——
落花洞女从未离开。
她们没去投胎,没去安息,而是循着他的字迹,循着他身上落花溪的气息,来到了奉天城。
不是索命。
是陪伴。
是记住。
是让他永远记得,落花溪底,曾有三个姑娘,穿着红嫁衣,死在最美好的年纪。
从此,陈砚的每一篇稿子旁,都会落一片粉色落花。
每到深夜,他总能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在屋里缓缓走动,像三个少女在看他写字,安静又温柔。
有人说他撞了鬼,劝他请道士驱邪。
陈砚只是笑笑,从不驱赶。
他知道,那不是恶鬼。
是落花洞女,留在人间最后的影子。
是提醒世人——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幽冥鬼怪,而是为了活命,可以随意牺牲他人的,冰冷人心。
风过窗棂,落花轻舞。
奉天城的灯红酒绿,映着一缕来自落花溪的阴魂,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