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月照庭闱(1/2)
兄长离京那日,朱长宁站在东宫角楼,望着队伍扬起的烟尘渐渐消散,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比谁都清楚,兄长此行不仅是历练,更是替父王朱标分担朝堂的压力;而留在京中的自己,肩上同样扛着沉甸甸的责任——父王的病根深种多年,寒冬时便常咳得夜不能寐,如今春日乍暖还寒,正是病情最易反复的时节;皇祖母马皇后年事已高,听闻兄长远行后,忧思更重,凤体也时常违和。从那日起,东宫与坤宁宫之间的石板路,便成了朱长宁每日往返的轨迹,风雨无阻。
天光未亮,坤宁宫的宫灯还晕着暖黄的光,朱长宁便已梳洗停当。她从不穿繁复的公主朝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草,既符合她公主的身份,又不显张扬——她知道皇祖母素来不喜铺张,这般装扮最能让老人家安心。
推开坤宁宫的偏殿门,总能看见马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目光望着窗外的梧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忙朝她招手:“宁儿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朱长宁快步上前,顺势坐在软榻边,自然地握住马皇后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却温暖,指节上还留着早年操劳的薄茧——即便当了数十年皇后,马皇后依旧保持着当年在濠州时的习惯,亲自打理宫中小菜园,衣裳也多是自己缝补。“祖母今日气色看着好多了,昨夜睡得安稳吗?”朱长宁轻声问道,指尖悄悄探了探老人的脉搏,虽不算强劲,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
“安稳,安稳。”马皇后笑着点头,目光却很快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语气里满是疼惜,“倒是你,又起这么早?英哥儿不在,东宫的事、我这儿的事,都压在你身上,可别累坏了自己。”
“孙女儿年轻,熬得住。”朱长宁笑着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封面是她亲手绣的缠枝莲纹样,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您瞧,这是昨日父王的情况——昨夜只在寅时轻咳了两声,喝了半盏温水便又睡熟了;早膳用了小半碗碧粳米粥,配了一碟清炒笋丝,还吃了半个蒸山药;太医来诊脉时说,脉象比前几日有力些,下午还在廊下坐了一刻钟呢。”
她说话时,声音轻柔却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明,连父王喝粥时是否加了糖、咳嗽时有没有痰,都一一说给马皇后听。马皇后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眉头也渐渐舒展:“有你这么细心记着,我心里就踏实多了。那药呢?你父王最不喜苦药,昨日可按时服了?”
“服了,孙女儿看着他服的。”朱长宁想起昨日的场景,忍不住笑了,“我特意让小厨房做了蜜饯梅,等父王喝完药,就递上一颗,他还夸那梅子酸甜合口呢。”
马皇后被她逗得笑出声,拍了拍她的手:“还是你有办法。你父王打小就怕苦,当年在濠州,喝药时还得你皇爷爷哄着。如今有你在,倒是省了不少心。”说着,她让宫女端来早已温好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拉着朱长宁一起用膳,还不断往她碗里夹菜:“多吃点,你身子好了,才能照顾好你父王,照顾好这宫里的人。”
伺候马皇后用过早膳,看着她服下太医院特制的养生汤药,又陪着老人说了会儿家常,直到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朱长宁才起身告退。离开坤宁宫时,她特意叮嘱宫女:“今日风大,若祖母想出去走动,务必给她加件披风,别让风灌进领口。”宫女连连应下,看着这位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暗暗佩服——这位仁慧公主,虽年轻,却比许多宫里的老人还要细心。
从坤宁宫出来,朱长宁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东宫。东宫的气氛比坤宁宫沉郁些,廊下的宫女太监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音——太子朱标这几日虽有好转,却仍需静养,不敢有半分惊扰。
刚进东宫院门,就看见一个身着青色医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医书,正低头沉思。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俊,鼻梁高挺,腰间系着太医院特制的药囊,正是负责诊治朱标的太医,汤文瑜。
朱长宁走上前,轻声道:“汤太医早。”
汤文瑜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早。臣正准备去给太子殿下请脉。”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很快移开,落在廊下的花盆上——自他负责诊治太子以来,每日都能见到长宁公主,她的细心、她的聪慧,还有她偶尔为太子担忧时蹙起的眉头,都像一颗石子,在他心里漾起圈圈涟漪。只是碍于身份,他只能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不敢有半分表露。
朱长宁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笑着点头:“父王刚醒,正在漱口,咱们稍后进去。”说着,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册子,递给汤文瑜:“这是昨夜父王的情况记录,您看看——亥时入睡,子时醒过一次,喝了半盏梨汤;寅时咳嗽两声,无痰;卯时体温如常,脉搏每分钟七十三次。还有,昨日父王喝了您开的药后,说有些腹胀,我便让小厨房做了些萝卜汤给他喝,傍晚时腹胀就缓解了。”
汤文瑜接过小册子,指尖触到她递过来的纸张,只觉得一阵温热。他低头翻看,只见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每一项记录都清晰明了,甚至连太子咳嗽的次数、体温的变化都精确到分毫。他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公主殿下有心了。”汤文瑜合上小册子,语气里满是敬佩,“太子殿下腹胀,是臣的疏忽。昨日的方剂中,黄芪、党参虽能补气,却略显滋腻,太子殿下久卧,脾胃运化较弱,确实容易腹胀。今日臣会在方中加入陈皮、砂仁,理气健脾,想来能缓解此症。”
“汤太医考虑周全。”朱长宁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我想与你商量。父王的寝殿,我觉得每日需开窗通风半个时辰,但不可直吹;他用的碗筷、毛巾,也需用沸水烫过,以防沾染邪秽。之前我让宫女这么做,她们说‘从未有过此例’,我想着,或许可以跟你提一提,若是你觉得可行,她们便不敢怠慢了。”
汤文瑜眼前一亮。他研习医书时,曾在手札中见过“避邪秽、重洁净”的说法,只是历代太医多注重方剂,却忽略了这些护理细节。如今朱长宁提出,恰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公主殿下所言极是。”他连忙应道,“洁净能防邪秽入侵,通风可使寝殿空气流通,对太子殿下的康复大有裨益。臣稍后便会嘱咐宫女太监,按公主殿下的意思去做。”
两人正说着,宫女来报,说太子朱标已准备好,请他们进去。朱长宁与汤文瑜一同走进内殿,只见朱标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前几日红润了些。
“父王。”朱长宁快步上前,轻声唤道。
朱标看见女儿,脸上露出笑容:“宁儿来了?汤太医也来了。”
汤文瑜走上前,躬身行礼后,便开始为朱标请脉。他手指搭在朱标的腕上,凝神片刻,随即又观察朱标的舌苔,询问了几句饮食睡眠情况,而后起身道:“太子殿下脉象平稳,气血比前几日充盈,只需继续调理,假以时日便能康复。”
朱标闻言,欣慰地点点头:“有劳汤太医了。这段时间,也辛苦你了,宁儿。”
“父王说的哪里话,照顾您是女儿的本分。”朱长宁笑着摇头,又道,“对了父王,今日小厨房炖了川贝雪梨汤,等您喝完药,我给您端来。”
朱标笑着应下,目光在女儿和汤文瑜之间转了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看得出来,汤文瑜对女儿颇有好感,而女儿对汤文瑜也十分信任——这几日,两人时常在偏殿讨论医理,有时甚至会忘了时间。
从内殿出来后,汤文瑜便去偏殿开方,朱长宁也跟了过去。偏殿的桌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磨好了墨,汤文瑜拿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书写药方,朱长宁站在一旁,看着他挥毫泼墨。
“公主殿下,您看这方如何?”汤文瑜写完药方,递给朱长宁。
朱长宁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对照着自己记录的小册子,沉吟道:“汤太医,父王这几日咳嗽虽少了,但晨起时仍有些痰多,是否可以在方中加入少量桔梗?桔梗能宣肺祛痰,想来能缓解此症。”
汤文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桔梗宣肺祛痰,确实对症。臣方才竟未想到,还是公主殿下心思缜密。”
“都是从医书上学来的。”朱长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汤文瑜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跳不禁快了几分。他忽然想起一事,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朱长宁:“公主殿下,这是臣昨日炼制的润喉丸,用川贝、甘草、蜂蜜制成,口感清甜,若是太子殿下觉得喉咙干痒,便可含一颗。”
朱长宁接过瓷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颗圆润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多谢你费心。”她轻声道,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迅速移开,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
就在这时,太子妃常氏端着参汤走进来,看见两人站在一起,脸上带着笑意:“汤太医,宁儿,辛苦了。快歇会儿,喝口参汤补补身子。”
朱长宁接过参汤,连忙道谢:“母亲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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