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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奴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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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圣公无事。”

他將铜壶提起。

只见孔胤植猛一仰头,又无力地歪向一侧。

口部边缘肌肉组织,赫然可见被烫出的晶亮水泡,渗出血水和组织液,红肿不堪。

未咽下的开水混著血丝,从可怖的伤口窟窿和齿缝间汩汩流出。

儘管扭曲得不成人形,孔胤植披散白髮下的头颅,依然在微微晃动。

尤其那双眼睛。

在剧痛带来的短暂涣散之后,重新聚焦,死死钉在周延儒身上。

仿佛要用目光將其凌迟。

周延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浇灌了一盆花草:

“瞧,衍圣公所修,並非全无用处。怕是已將內腑五臟中的某一部分,初步化成【醒木】。”

周延儒忽地俯身,双手按在孔胤植剧烈起伏的双肩,脸凑近了些,直视对方怨毒的眼:

“你与本官在山东地界明里暗里斗了这许多年,费尽周折,今日总算將你请到此地。可知……你的行踪,是如何暴露的”

孔胤植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滯。

周延儒缓缓道:

“是曲阜孔氏,你的本家族人,揭发了你的藏身之处。”

孔胤植浑身剧震。

惊愕过后,难以置信的他再次疯狂扭动。

稀疏的白髮飞舞,嘴里黑洞喷出更多血沫。

“想不通,是吗”

周延儒欣赏对方的反应,语气愈发悠然: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销声匿跡多年之后,主动联繫。”

“明明当年你为不牵连全族,亲手烧了宗祠,以示决裂……怎反倒念起旧情,犯了糊涂”

“否则,他们又怎会將你这老祖宗,当作投名状献於本官座前,换取仙道正法”

孔胤植扭曲的面容,似乎混入了一丝茫然的悲凉。

周延儒点头,確认他的猜想:

“不错,他们自愿侍奉本官,一如本官自愿侍奉陛下。”

周延儒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沾上血沫的手指,语气转冷:

“本官没有答应。”

“【奴】道之门,並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躋身。”

“至少,也得是刘將军、伍道长,乃至两位大师这般……於仙朝有所裨益的人物,本官才会笑纳。”

刘泽清面如土色。

圆悟、圆信、伍守阳,脸色亦是齐齐大变。

伍守阳毕竟是胎息六层的修士,强自稳住心神,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面色惊怒的圆悟、圆信身前。

淡泊超然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戒备。

“周尚书,当初你遣人相邀,言及欲与佛门同道共办『修士英雄大会』所说言辞,可与今日大相逕庭!”

周延儒脸上重新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纠正道:

“老夫的原话是:『愿与佛门共襄盛举,为【释】道划境,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如今正为此事,將三位请至此地。”

“共襄盛举”

伍守阳诧异道:

“可你口口声声让修持佛法者,为奴为侍……这算什么”

“算天作之合。”

周延儒笑道:

“【奴】道与尔等推演【释】道,本质相通,真意相契。”

“荒谬!”

圆悟性情刚烈直接,儘管他未曾修行仙法,只是一介凡人,面对气势如渊的大修士,却毫无惧色地怒斥:

“释门教法,首重慈悲;法界缘起,纤毫不爽。”

“何曾有施主所言,己心强加他识,驱役鞭挞、等差榨取

“『奴』与佛判若云泥,无半分同源共理之可能!”

“还望收摄妄心,莫要淆乱正法。”

周延儒不怒反笑,颇有閒情地抚了抚頜下短须:

“大师且勿激动。”

“据老夫所知,你等与伍道长此番擬定的【释】道境界,乃依位而分,是也不是”

伍守阳一愣。

这可是他们的隱秘,尚未公布,周延儒从何得知

“最低层为『启心士』,其上是『持戒士』,再上『明慧士』,高为『觉照士』。”

“一名『持戒士』,需得四名『启心士』相伴护持,方算位格圆满。”

“同理,一名『明慧士』麾下,亦需有四名『持戒士』拱卫。”

“伍道长称之为『坐莲登位法』,是也不是”

伍守阳没有否认,只沉声道:

“此法位次,因果共担,非为——”

“不重要。”

周延儒打断他,嘴角笑意加深:

“总之,坐莲登位法与主从依附何异『持戒士』之於『明慧士』,何尝不可为奴为仆”

周延儒抬起左手,虚虚一引。

死死捆缚孔胤植的锁链,其中一节脱出,倏然游窜至周延儒掌心,蜿蜒扭动。

“呃——嗬!”

孔胤植髮出更加痛苦窒闷的惨哼,瘦骨嶙峋的身体勒得几乎变形。

周延儒手握那节灵蛇般的锁链,平静地看著廊外三人,继续论述:

“【奴】道,驭下之纲常也。”

“其理至简,其义至明。”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高下相倾,万物序焉。”

“一位一阶,束缚也,亦恩荣也。”

伍守阳不愿与周延儒纠缠概念:

“绕了这许多圈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延儒目光变得幽深。

“目的”

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周延儒语气带上混杂愤慨与狂热的情感:

“老夫在山东十八年,目睹无数事端,反覆思量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之人,无论是百姓修士,均已失却感恩之心。”

他们不记得,如今这海晏河清、人人得饱的盛世大明,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天赐,不是地予,全赖陛下!

是陛下,於绝灵之世传下仙法!

是陛下,制定五大国策,指引方向!

是陛下,使大明免於建奴铁蹄践踏,使修士有望长生超脱!

“——此乃天高地厚之恩,再造乾坤之德!”

周延儒胸膛微见起伏,气息稍促:

“眾生,又是如何酬答圣恩”

“草芥小民,为一己之私利安逸,悖逆【衍民育真】之国策,不愿诞育子嗣,不肯为仙朝繁育丁口,惟知苟全眼前!”

“而那些侥倖得沐仙缘、踏入道途之辈——”

“或抗拒朝廷徵召,蛰居洞府山门。”

或处心积虑推諉职分,不肯为仙朝大业稍尽绵力。”

“更有甚者,一面规避责任,一面犹自覬覦贪求,百计千方欲从朝廷手中攫取更多修真资粮、功法秘术……”

“可还有一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

周延儒似要將胸中鬱结尽数倾吐,长嘆道:

“故老夫彻悟——”

“世人善忘,修者多私。”

“皆因陛下闭关十八载,天威不显於世。”

“彼辈可忘——”

“我周延儒,不可教之忘。”

周延儒扬声道:

“老夫所求,便是令天下修士黎庶,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铭感陛下恩德!”

伍守阳听到这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念头:

“你……你是想……让【奴】道,凌驾支配其他道途!”

“哈哈哈!”

周延儒仰头,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伍道长果然敏锐。”

“如今仙朝,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然灵气日渐復甦,炼气修士必將陆续出现。”

“依陛下圣心预言,【释】道,当为第一条復兴道途。”

“今距陛下所諭之期,不足二载。”

“倘若能在【释】道显化时,使【奴】道真意深契位阶法统,令【释】道萌发之初,自带『趋奉奴道纲纪』之先天意象……”

“此例为始,意象蔓延。”

“后续诸般道统,皆可循此成例,归附【奴】道厘定之上下尊卑、主从有序的煌煌天秩!”

周延儒目光灼灼,几欲燃火:

“老夫延请诸位至此,正是欲参酌伍道长所创『坐莲登位法』精髓——『以位定阶,环环相衔』!”

“其用不止於佛门一隅……应施之於整个仙朝!为天下官修重定品秩法度!

“自此,官位即是道境!”

“官阶升转,便是道途精进!”

“尔欲求上乘功法丰沛资粮通天捷径”

“那便为朝廷劾力尽忠,博取更高官位!”

他双臂微张,似欲將胸中构画之未来蓝图尽揽入怀:

“如此,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终极所求,皆与效忠仙朝、砥节奉公紧密相系!”

“彼等每进一阶,必感念陛下天恩,永志君父再造之德!”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伍守阳失神地喃喃道。

刘泽清、圆信更是面无人色。

圆悟喝问:

“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周延儒收敛了狂態,眼神中的篤定丝毫未减:

“陛下自闭关之日起,便不再过问具体俗务。老夫所为,陛下未曾明令阻止,亦未曾出言反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想来,陛下应是默许,任老夫……放手施为。”

言罢,他握著那节锁链的手轻轻一抖。

“嗖!”

“嗖!”

“嗖!”

“嗖!”

四条乌黑油亮的锁链,陡然自捆缚孔胤植的链条主体分化而出。

锁链尖端微微颤动,带著某种诡异的灵性,朝廊台上的刘泽清、伍守阳、圆悟、圆信四人“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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