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广西的沦陷 第七节:一座被烧毁的县城(1/1)
独山城郊。
日军追击支队的精神仍在亢奋,望远镜里,独山县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威慑贵阳,给重庆最后的施压。
然而,就在这看似触手可及的“胜利”面前,日军的推进也并非一帆风顺。
贵州抗日游击队约800人在沿途山林袭扰,破坏桥梁5座、炸毁日军运输骡马200余匹,第104师团后卫部队多次遭伏击,伤亡近300人。
黑石关阵地,第29军残部在陈明仁指挥下利用山地设伏,将迫击炮阵地隐蔽于山洞中,日军推进至隘口时遭突然开火,3辆先头卡车被炸毁,小队长松本一郎当场毙命。因日军后续兵力增多,守军寡不敌众后撤,撤退前烧毁了沿途所有可食用的粮食,延缓日军追击。
深河桥的阻击更为惨烈。第97军199师595团驻守这座独山门户,师长戴之奇下令炸毁桥面,在桥西岸构筑机枪掩体。十二月三日,日军先头部队试图抢修桥梁,遭到守军机枪交叉扫射,多次冲锋均被击退,遗尸80余具。团长刘体仁率部与日军白刃战,左臂中弹仍坚持指挥,全团伤亡400余人,最终因弹药耗尽后撤。
贵州保安第2团还联合当地500名民团,在独山郊外组织“竹签阵”“滚石区”,日军步兵通过时多人被竹签刺穿脚掌,滚石砸毁日军运输队20余辆马车;民团首领王泽生率30名青壮年趁夜偷袭日军营地,烧毁帐篷10余顶,自身仅3人生还。
远征军回援部队正星夜兼程:第5军从云南保山出发,沿滇黔公路日均行军60公里,部分部队搭乘卡车,仅用5天就抵达贵阳外围;第8军从缅甸战场撤回,先头部队第103师3天内徒步推进200公里。
美军第十四航空队的支援也到了。他们分两批进行:12月4日中午,15架P-40战斗机从昆明巫家坝机场起飞,沿滇黔公路航线飞行,14时抵达宜山至独山段,击毁日军运输卡车52辆、骡马拖车18辆;16时,3架B-25轰炸机轰炸日军独山外围临时补给点,炸毁粮食仓库1座、弹药堆2处,炸死日军后勤兵30余人
贵州省政府采取紧急行动,主席吴鼎昌下令在贵阳、都匀等地设立20个难民收容所,调集粮食5万斤、药品200箱,组织医护人员100余人救治伤员;贵阳工商界捐赠物资折合法币1000万元,市民自发参与收容工作,爱国学生组织“向导队”帮助难民辨别路线、躲避日军,在混乱中撑起了一丝秩序。
此时的日军已显露强弩之末的疲态。他们仅携带7天干粮,推进至独山时已断粮3天,士兵被迫掠夺村寨粮食充饥,甚至出现争抢食物的混乱。弹药方面,步枪兵人均子弹不足10发,重机枪每挺仅存50发,无法组织有效攻坚。
因黔桂铁路独山段被炸毁,物资只能靠骡马运输,300公里补给线每天仅能运抵少量药品,日军伤病员达1200余人,占总兵力15%。
士兵连续作战8个月,长途奔袭千余公里,多数人脚穿破鞋,脚掌布满血泡,第3师团士兵在日记中写道“沿途村寨皆空,粮食断绝,不知为何而战”,仅十二月三日就有17名士兵失踪逃亡。
日军的亢奋被现实浇灭。
十二月四日傍晚,日军侦察机传回报告:“贵阳方向发现大规模机动部队(实为滇西远征军第5军先头部队,正星夜驰援)”。
第104师团师团长铃木贞次看着伤病员的呻吟和空空的粮袋,明白再不退兵就会陷入围歼。当晚,他未向大本营请示,秘密下令:烧毁掠夺的物资,破坏交通设施,连夜后撤。
五日清晨,独山城郊升起冲天火光。日军用炸药炸毁了独山深河桥支线铁路桥(跨度约30米),桥墩断裂坠入河中;烧毁火车站仓库时,不仅点燃了掠夺的粮食,还纵火焚烧了囤积的200余桶汽油,火焰高达数十米,灼伤多名撤退士兵。
外围村落中,日军挨家挨户点燃房屋,共烧毁民房320余间,其中包括一座始建于清代的文昌阁。沿途还丢弃了破损步枪300余支、空弹药箱500余个、生病的骡马80余匹,还有士兵匆忙中遗落的家书、刻有“佐藤”“山田”等姓名的军用水壶。
日军的撤退异常仓促。士兵们混杂着步兵与后勤人员,沿黔桂公路南侧山路奔逃,因害怕游击队伏击,互相推搡着不敢单独行动,多人失足坠入山谷。第3师团一部士兵在撤退至宜山时,因拒绝继续行军,被军官用军刀砍伤2人,仍有5名士兵趁机逃亡。此时的中国守军看着日军的动向,陈明仁判断其并非“佯退诱敌”,下令:“派小股部队试探,主力原地休整,严防伏击。”
十二月六日,陈明仁派第29军19师先头部队进入独山火车站,确认日军已全部后撤,才下令全军进驻。收复后的独山一片狼藉:火车站及周边3平方公里内,房屋损毁320余间,其中完全烧毁180间;地面遗留日军尸体47具、伤兵12名(后被收容救治);被炸毁的铁路桥旁,散落着日军的钢盔、刺刀和破损的行军锅;城外山路两侧,随处可见日军丢弃的破鞋、空罐头盒。
那股来自太平洋的“末日洪流”,终究在独山的矮山与战壕前,因自身的疲惫与绝望而掉头。日军“一号作战”的疯狂,随着这场仓促的撤退彻底终结。
独山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巷战”,也没有“惨胜的反攻”,它的“守住”,是残部拒退的坚韧、游击队的袭扰、民众的支援、远征军回援的威慑,以及日军自身补给崩溃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座小城以焦土为代价,挡住了西南大后方的最后一道缺口。
而独山防御战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它让西南大后方的恐慌迅速平息,贵阳民众自发组织“慰问团”,携带棉衣、药品赴独山慰问守军;重庆《中央日报》12月8日头版报道“独山拒敌成功,西南门户稳固”,极大提振了全国军民的抗战信心;黔南地区掀起“知识青年从军热潮”,仅独山县就有800余名青年报名参军,补充远征军兵力。
但这场长达八个月的“世纪大溃败”,留给中国的伤口远未愈合。豫湘桂的千里焦土,黔南的逃亡洪流,独山的冲天火光,都在诉说着抗战最艰难岁月里的屈辱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