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我不是容器（1/2）
水滴悬在裂缝边缘，拉长，坠落。
这颗小小的水滴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沈墨寒的额头一角，并顺势沿着他高耸的眉毛和坚硬的骨骼流淌而过，宛如一滴尚未流出眼眶便已消逝无踪的泪珠。
此时此刻，林夏依然双膝跪地，没有丝毫起身之意。
尖锐锋利的碎玻璃片无情地压迫着她娇嫩脆弱的膝盖，深深地刺入肌肤之中。
鲜血不断地从她右腿部曾经受过创伤的部位渗出来，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污渍，逐渐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上蔓延开来。
然而，她似乎对身体所承受的痛苦浑然不觉，只是将自己的左手紧紧地贴附在沈墨寒宽阔坚实的胸膛之上，感受着指尖下方那颗心脏依旧在顽强跳动——虽然节奏缓慢且微弱无力，但却无比真实可感。
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头顶上方那条狭长缝隙中渗透出的水滴声，如同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神秘默契一般，保持着相同频率的律动。
与此同时，那个刚刚降生人世不久的小婴儿正用他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那半枚沾满血迹的铭牌，由于太过用力，连原本粉嫩柔软的指甲也变得苍白无色。
就在三人掌心相互触碰之处，一道暗红色的光芒纹路悄然显现出来。
这条光纹犹如沉睡已久的血管突然苏醒过来似的，以一种极其缓慢但又坚定不移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向着他们各自的指尖攀爬延伸过去。
空中悬浮着的巨大投影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欢迎归来”开始出现异常状况，尤其是最后一个“来”字的笔划竟然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断裂现象，就好像有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锐利刀刃凭空划过一般。
此时，主控台上残留的部分设备开始间歇性地闪烁起断断续续的白色光芒，原本已经停止运行的倒计时再次被激活并重新启动起来：【02:47:13】
第四道影子静静地伫立在满地碎玻璃之中，宛如一个年幼的孩子，赤着双脚，身穿单薄的病号服，纤细的手指依旧直直地指向她。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张嘴却似乎在默默张开，口型清晰可辨：姐姐......该你了。
然而，面对这诡异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林夏却如同雕塑一般毫无反应。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下方的沈墨寒身上。
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力；
原本完整的手臂此刻也只剩下一截残破不堪的断臂，上面的肌肉已经严重萎缩，看上去异常恐怖；
而在他的胸口处，则镶嵌着一枚LX-07核心，正伴随着他极为微弱的心跳声，时隐时现地闪烁着光芒。
林夏的鲜血沿着掌心的纹路缓缓流淌而下，一滴又一滴地坠落于地面那条呈S形分布的神秘纹理之上。
刹那间，这些原本呈现白色的纹路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剧烈震动起来，开始疯狂地吮吸着滴落的鲜血，并迅速发生变化，颜色逐渐从白色转变为耀眼的金色，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扩散开来，眨眼之间便覆盖了整个这片荒芜的废墟。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间也开始轻微颤动，一道道数据组成的幻象不断在虚空中闪现。
紧接着，画面一转，时间回到了林夏七岁那年的生日宴会上。
那时的她安静地坐在餐桌前，眼前摆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蛋糕上插满了彩色的蜡烛，正熊熊燃烧着。
母亲满脸慈爱地走过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放在她面前，微笑着说道：夏夏，快来喝杯牛奶吧，小心饿坏了肚子哦。
听到母亲的话，林夏满心欢喜地伸出手去准备接过杯子。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杯壁的瞬间——
镜头拉近。
牛奶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杏仁味悄然弥漫。
母亲突然转身，猛地锁上门，背靠着门板，脸色惨白。
门外，火舌舔舐门缝，热浪扑面。
“别出来！别出来！”母亲哭喊，“他们来了！别出来啊——！”
她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画面切换。
浓烟滚滚，天花板燃烧的梁木轰然坠落。
一道身影冲入火场，背影染血，半截烧焦的伞骨举过头顶，替她挡住烈焰。
是他。
沈墨寒。
幻象消散。
林夏猛然抽回记忆，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她终于明白了。
那杯牛奶有毒。
母亲锁门，不是为了困住她。
是为了保她性命。
而沈墨寒——
他是唯一一个，冲进来救她的人。
她颤抖着，右手慢慢移向腰间。
匕首还在。
冰冷的柄，硌着掌心。
她指节发白，指甲掐进皮肉。
不信。
她不信这是巧合。
每一次重启，每一次轮回，最终都回到这里——这间控制室，这三个人，这枚铭牌。
这不是终点。
是锚点。
是系统为她准备的归途。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S型纹路盘踞如蛇，早已冷却，像一条死去的烙印。
那是她被定义为“母体”的凭证。
是容器的编号。
是系统强加于她的名字。
她的喉咙发紧，眼眶炸开，热流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擦。
只是缓缓举起匕首。
刀尖对准手腕上那道S型纹路。
只要划下去，这道印记就会崩解。
但代价是什么？
沈墨寒会不会再次消失？
婴儿会不会化作数据流？
系统会不会自毁，将他们三人一同抹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如果她不划下去，她就永远不是林夏。
她只是S-07-Ω。
只是母体。
只是容器。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的名字不是编号……”
她盯着那道纹路，刀尖微颤。
“是林夏。”
话音未落，匕首划下。
鲜血喷涌而出。
S型纹路如遭灼烧，发出刺耳滋响，随即崩解断裂，像一条被斩首的蛇，蜷缩、剥落。
血珠飞溅，在空中划出弧线，滴入碎玻璃阵列。
刹那间——
所有玻璃同时亮起。
映出无数个“七岁的她”。
她们坐在餐桌前，手中捧着那杯牛奶，眼睛漆黑，一眨不眨。
齐声低语：“姐姐……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林夏低声回答，声音发抖，“我听见了。”
主控台残骸剧烈震颤，投影扭曲变形，“欢迎归来”四字重组，却在“来”字即将成型时戛然而止，最后一笔断裂，如被利刃斩断。
系统发出一声尖锐警报，随即沉默。
倒计时突然暂停于：【02:47:13】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水滴声，嗒，嗒，嗒。
林夏手臂剧痛，几乎脱力，但她死死握住匕首，眼神未移。
她知道。
此刻，系统正在重构。
它给了她一个选择。
若她否认身份，系统判定失败，将自毁，沈墨寒也会随之消散。
若她接受，则她将沦为永恒容器，困于无尽轮回，成为“归零”仪式的祭品。
她低头，看着沈墨寒。
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轻声问：“你说过很多次‘信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发抖。
“这一次，你要我信什么？”
沈墨寒缓缓睁眼。
目光涣散，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他喉咙滚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句：
“这一次，我听见了。”
他艰难抬起残臂，轻轻抱住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仿佛要用体温封存这一刻的真实。
林夏身体一僵。
随即放松。
泪水终于滚落。
她没有擦，只是将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铁锈与药水的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她低语：“我不是容器……”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是风暴。”
话音落下。
婴儿突然睁眼。
瞳孔由黑转蓝，再转为深邃的机械红。
芯片浮现三字：“母体认证通过”。
与此同时，沈墨寒胸口LX-07核心骤亮，三者接触点再生红光，系统启动强制同步程序。
婴儿小手收紧，声音叠加机械重音：“父体同步率99.8%，启动归零协议。”
林夏浑身一震。
她想抽手，想抱起婴儿，想一拳砸向主控台。
可她没动。
她只是靠在沈墨寒肩上，任血从手腕滴落。
她知道。
这一瞬，她不能再逃了。
也不能再信了。
她必须成为风暴。
她缓缓抬起沾血的手，指尖轻轻抚过婴儿后颈的芯片。
温的。
像活人的体温。
她低声说：“你听见了吗？”
婴儿没回答。
机械红光在瞳孔深处滚动。
林夏却笑了。
笑得很轻，像碎玻璃在喉咙里摩擦。
她将脸贴上沈墨寒冰冷的脸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冷的。
带着铁锈味，还有点药水的苦。
不是幻觉。
不是程序复现。
是他。
“你回来了……”她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次是真的。”
她手臂还在流血，但她没松手。
只是将婴儿也轻轻搂了过来。
三个人，紧紧依偎。
像一幅被烧糊的老照片。
倒计时静止。
红光退散。
维生舱底座渗出的最后一丝蓝光，温柔包裹三人。
空间微微震颤，似有某种庞大机制被暂时冻结。
水滴声依旧。
嗒。
嗒。
嗒。
与心跳同步，与呼吸重合，如同命运的脚步，不可阻挡地逼近。
林夏缓缓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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