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九节 钢筋森林的绿芽(1/2)
2000年4月的南方小城,正午的太阳已经带着灼人的力道。城郊的建筑工地像一片沸腾的钢筋森林,生锈的铁架纵横交错,阳光穿过缝隙,在满是泥浆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建国赤着膊,古铜色的脊梁上布满汗珠,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淌,砸在滚烫的钢筋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老张,歇会儿!喝口水!”工友老李扔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壶身被摔得坑坑洼洼,“你这拼命劲儿,不怕腰再犯病?”
张建国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接过水壶猛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浑身的燥热——他手里攥着的扎钩还沾着铁丝的毛刺,虎口处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是这一个月扎钢筋磨出来的新印记。“没事,撑得住。”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望向工地外的电线杆,那里贴着张“网络招聘”的广告,是上次给小莫寄咸菜时看到的,“小莫的助学贷款还差一千多,多干几天就能补上了。”
上个月他刚学会扎钢筋时,手指被铁丝划得全是口子,晚上回家林慧给他涂碘酒,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工头夸我学得快,日薪能给到80”。80块,够买两袋面粉,够给小莫充半个月的上网费,够给家里的缝纫机换个新踏板——这些数字像算盘珠,每天在他脑子里拨得噼啪响。
下午三点,工地的哨声终于响起。张建国把工具放进帆布包,脚步却没往家走,绕到了街角的报刊亭。“老板,要张《电脑报》,再要张邮票。”他掏出五块钱,指尖的水泥灰蹭在纸币上,留下几道黑印。这是他每天的习惯,买份报纸学两句电脑术语,晚上回家能跟林慧聊上几句“电子商务”,虽然大多听不懂,却觉得离女儿的世界更近了些。
回到筒子楼时,楼下已经飘起了油条的香气。林慧站在煤炉旁,蓝布围裙上沾着油星,正举着个旧相机,对着刚炸好的油条拍照。相机是王婶儿子淘汰的傻瓜机,镜头上还裂着道缝,她却宝贝得不行,每天都要对着早餐拍上十几张,说“小莫说角度找好,网上才有人看”。
“回来了?快洗手,给你留了热粥。”林慧看到他,赶紧放下相机,接过帆布包,“今天网上有留言了!三条呢!”
张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洗手的动作都快了些。走进屋,那台二手黑白电视旁摆着台旧电脑——是赵磊托人捎来的,说是“淘汰的但能用”,屏幕上正显示着本地论坛的页面,林慧的帖子标题歪歪扭扭:“张婶早餐摊,油条酥脆,咸菜爽口,同城可送”,
“地址在哪?明天想去尝尝。”——来自“爱吃油条的猫”;
“咸菜是之前网上卖的那种吗?想要两斤。”——来自“老顾客”;
“阿姨会用QQ吗?加个好友方便订早餐。”——来自“上班族小李”。
林慧指着回复,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你看,有人问地址,有人要咸菜,还有人想加QQ!我早上学了一早上怎么加好友,还记在本子上了。”她从缝纫机抽屉里翻出个练习本,上面用红笔写着“打开QQ-点查找-输号码-发送请求”,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张建国凑过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突然笑了:“这个‘爱吃油条的猫’,会不会是小莫小说里的读者?”林慧也笑了,把热粥端给他,粥里卧着个荷包蛋——是特意给留的,她自己早上只啃了个冷馒头。
晚上八点,张小莫在学校网吧写完小说,习惯性地登录家里的QQ号——是她帮母亲注册的,昵称“张婶早餐摊”。刚上线,就看到三条未读消息,还有个陌生好友请求,备注是“上班族小李”。她点开对话框,“小李”说“明天要订十根油条,送公司”,后面还附了地址。
她赶紧给母亲发消息:“妈,有人订十根油条,地址是XX大厦,明天早上送过去。”没过几秒,母亲就回复了,还带了个笨拙的笑脸表情——是她下午教母亲添加的。看着那个笑脸,张小莫突然想起早上给家里打电话时,母亲说“你爸现在能说出‘复制粘贴’了”,眼眶忍不住有些发热。
周末回家时,张小莫刚走到楼下,就看到父亲骑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个保温箱,正往XX大厦的方向骑。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却挺得笔直,自行车的链条“叮铃”作响,在清晨的阳光里格外清亮。
“爸!”她跑过去,想帮他推自行车。
“不用,你妈还在摊上等你呢。”张建国笑着摆手,保温箱上贴着张便签,写着“小李先生十根油条”,字是母亲写的,娟秀整齐,“这是这周第三笔订单了,都是网上来的,你妈说比以前多赚了不少。”
回到早餐摊,林慧正忙着炸油条,看到她回来,赶紧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小莫,你看,我把订单都记下来了,谁订了多少,送哪里,都写清楚了。”本子上除了订单,还画着小企鹅的简笔画,是她照着QQ图标画的,歪歪扭扭却很可爱。
张小莫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父亲在钢筋森林里用脊梁撑起家,母亲在早餐摊前用笨拙的方式拥抱网络,他们不懂什么是“电子商务”,不懂什么是“流量密码”,却用最实在的努力,在时代的浪潮里一点点往前挪。
晚上,她坐在母亲的缝纫机旁,看着父亲在灯下翻看《电脑报》,手指在纸上比划着“淘宝”的字样,突然打开论坛,敲下一行字:“工地的钢筋纵横交错,像片密不透风的森林。我爸在里面扎钢筋,日薪八十,撑起我的助学贷款。他的腰去年受过伤,却总说‘不疼’。铁条压弯了支架,压弯了脚手架,却压不弯他的脊梁——那是这片钢筋森林里,最后一根未被压弯的钢筋。”
点击“发表”时,她的手指有些颤抖。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缝纫机上,那只三花猫的崽崽“墨墨”正蜷在上面睡觉,尾巴轻轻晃着,像在打拍子。
第二天早上,张小莫打开论坛,惊讶地发现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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