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圣人临尘(1/1)
这一夜,天穹如洗,不见半丝云翳。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华如同九天垂落的银纱,温柔地漫洒在蓬莱仙岛的每一个角落。山峦浸润在月色中,轮廓显得柔和而神秘;灵草仙葩吞吐着月之精华,泛起点点莹润微光;飞瀑流泉淙淙作响,水珠溅起,仿佛碎裂的晶玉,折射着清辉。白日里缭绕的氤氲仙气,在月华下也变得稀薄透明,使得岛屿更添几分静谧与空灵。
仙岛之巅,混元道宫那古朴而宏大的轮廓在月色下静静矗立,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泽,飞檐翘角仿佛欲承接天露。宫墙内外,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吹过古老松林发出的低沉涛声,与不知源自何处的幽涧泉鸣交织成韵,更衬托出这方天地的宁静与庄严,仿佛独立于时光长河之外,不受外界纷扰。
端坐于混元道宫深处静室内的青玄道人,正神游太虚,感悟着周天星斗与地脉元气的细微流转,体察着那无形中愈发浓郁的天地劫气。忽然间,他心神微微一动,并非察觉到任何空间被撕裂的波动,亦非法力强行侵入引起的涟漪,更非护岛大阵传来警示——那经由他亲手升格的“混元周天护界仙阵”此刻依旧平稳运行,未曾有半分异动。
然而,一种源自大道本能的感应,如同水面下最细微的暗流,悄然触动了他深藏的道心。道宫之外,那原本万籁俱寂、唯有自然之声的夜色里,分明多了一股“存在”。
那并非实体意义上的庞大威压,也非刻意彰显的浩瀚法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玄之又玄的“气韵”。它孤高清冷,仿佛超脱于万物之上,凌驾于因果之外;它寂寥深邃,如同蕴含了宇宙生灭、大道轮回的至理;它仅仅是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让周遭的月光显得黯淡,让漫天星辰为之失辉,让原本和谐的自然道音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这是一种“道”的临在,是规则本身的体现。
青玄道人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并无惊诧,只有一片了然与深沉的平静。他早已料到,随着劫气加深,某些存在终究会将目光投向这片试图避世的海外仙岛。只是他未曾想到,第一位来访者,竟是这位,而且是以如此不着痕迹、近乎“道法自然”的方式降临。
他徐徐起身,动作舒缓而自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打坐。轻轻拂了拂一尘不染的青色道袍,将些许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步履从容地向着道宫之外走去。宫门无声地在他面前开启,又在他身后闭合。
走出道宫,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宫前平台照得一片通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平台边缘,那处可俯瞰大半仙岛、旁侧生长着一株不知历经多少岁月、枝干苍劲如龙的古松旁。
不知何时,那里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身着青袍,样式简朴,与青玄道人的衣着颇有几分神似,但其上却仿佛流转着无穷道韵,细看之下,似有地水火风在其中生灭,有日月星辰在其中轮转。他身形挺拔,只是随意地负手立于崖边,仰望着天际那轮清冷孤高的明月。周身并无丝毫迫人的气势散发,甚至感觉不到具体的法力波动,但他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地宇宙理所当然的中心,万道法则在其身边都显得温顺而沉寂,连月光洒落在他身上,都似乎变得更加凝聚、更加富有灵性。
仅仅是看到一个背影,感受到那股孤高绝逸、寂寥中蕴含着无上威严的气韵,青玄道人心中便已明了来者的身份。
正是那执掌杀伐,截取一线天机,有教无类,号称“盘古正宗”的玄门三圣之一,截教万仙来朝之主,金鳌岛碧游宫圣人——上清灵宝天尊,通天教主。
青玄道人面色平静,步履依旧从容,不疾不徐地走至近前,在距离那道身影约三丈之处停下。他并未行大礼,只是如同平辈道友相见般,拱手一礼,语气平和温润,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对方并非那高踞九天、执掌众生命运的圣人,只是一位夤夜来访的旧友:
“通天道友,圣驾亲临,蓬荜生辉。夤夜而至,有失远迎,还望道友勿怪。”
随着青玄道人平和的话语落下,崖边那道负手仰望明月的青袍身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
月华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的面容上,映照出一张俊朗非凡、看似不过二十许岁的年轻容颜。眉如剑裁,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组合成一种近乎完美的轮廓。然而,那双深邃如同寰宇星海的眼眸,却彻底打破了这表象的年轻。其中蕴藏的,是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的古老与沧桑,是见证过无穷宇宙生灭、万物轮回的淡然与寂寥。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化开的郁结,如同晴朗天穹边缘一抹不引人注目、却始终存在的阴翳,那是身为圣人也无法完全超脱的、对自身道统、对门下万仙命运的某种忧虑,在这杀劫渐起的时刻,变得尤为清晰。
他看向青玄,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彻一切虚妄,直指大道本源。对于青玄那既不卑微亦不倨傲、如同对待平辈道友般的问候,他并未感到意外,亦未流露出圣人之尊常有的、视万物为刍狗的超然。他只是微微颔首,动作轻缓而自然,算是回礼。没有寒暄,没有解释,仿佛他此刻出现在此地,本就是天地运转中理所当然的一环,无需任何言语来铺垫。
青玄道人亦是心如明镜,到了他们这等境界,许多事情早已无需宣之于口。他并未多问一句“道友为何而来”,亦未提及任何外界纷扰、杀劫因果。他只是淡然一笑,仿佛对方只是一位偶然夜访的雅客。袖袍随之轻轻一挥,不带丝毫烟火气。
只见古松之下,那方被岁月磨砺得光滑温润的青灰色石台上,空间微微荡漾,下一刻,便多出了一套朴素的酒具。一壶,两杯,皆是由最上等的无瑕灵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酒壶形制古拙,壶嘴有氤氲灵气缭绕;两只白玉酒杯薄如蝉翼,晶莹剔透,仿佛一触即碎,却又蕴含着淡淡的稳固道韵。
壶中所盛,乃是蓬莱仙岛独有的“千年悟道醪”。此酒非是凡俗酿造,需采集蓬莱百种千年以上的灵药仙果之初露,引动朝阳初升时的那一缕紫气与月华最精纯的太阴之力,再辅以岛心地脉灵泉,于特制的乾坤宝葫中,历经千年自然发酵与道韵温养,方可得成。酒液晶莹,呈淡淡的琥珀色,尚未开启,便已有一丝若有若无、能让人心神宁静、杂念顿消的奇异醇香弥漫开来,与周围的月华松涛交融,更添意境。此酒虽无直接提升法力之奇效,却能助人涤荡心尘,明心见性,于静中感悟大道微妙,对于他们这等存在,或许正是最合适的饮品。
二人移步,相对坐于石台两侧的蒲团之上(那蒲团亦是随心意而动,自然显现)。自始至终,无人开口。夜风吹拂,卷起几片墨绿的松针,悄然飘落石台,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响,更反衬出这月下松间的极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