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瑶光家宴(2/2)
“还有这个,”轩辕灵韵指着一个密封得特别严实的木匣,“烟熏乳胶片,橡胶原料。虽只千余斤,但据沈尚书之前留下的法子,简单硫化处理后,用于初代蒸汽机的密封等关键处,应足够了。”
沈清韵连连点头:“足够,太足够了!大长公主此行,功在千秋!”
然而,轩辕灵韵又取出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干燥的深褐色叶片,语气略带迟疑:“此物,探险队说当地土人极为珍视,称其为‘万灵药’,用于治疗感冒、头痛、牙痛、创伤、烧伤、甚至麻醉、洁齿、抗疲劳……我们叫它‘烟草’。”
沈清韵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眉头深深蹙起。她伸手接过那包叶片,小心捻起一片细看,又闻了闻那独特的气味,心中五味杂陈。烟草……她太清楚这东西了。医学价值?确实有,尼古丁的提神、镇痛作用,一些生物碱的药用潜力。但成瘾性呢?对呼吸系统的破坏呢?社会性的滥用与健康危害呢?她最不怀念的现代元素之一,就是随处可见的吞云吐雾者,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烟味。可是,理智告诉她,堵是堵不住的。即使她此刻坚决反对引进,这种作物随着海上贸易的扩大,传入中土也只是时间问题。或许,有限制地批准其作为药用植物种植,同时提前编纂、普及其潜在危害的知识,加强管控,才是更现实的“防微杜渐”?
她下意识地看向明璃,将手中的烟草叶递过去,低声道:“陛下,此物……利弊皆极显着。用之得当,可为良药;纵之失度,恐成痼疾。且易成瘾,后患不小。”
明璃接过,仔细看了看,又交还沈清韵,沉吟片刻:“清韵所虑,朕明白。然……堵不如疏。人性趋利,闻其‘药用’‘提神’之效,必有尝试、传播者。全面禁绝,恐难做到,反易催生地下黑市,更不可控。”她微微摇头,坦承道,“此事,朕亦无万全之策。或许,确如你所想,有限开放,严定规条,广宣其害,是为中道。但最终能控制到何等地步……很多时候,人性推动下的事物,纵是帝王,亦难全然掌控。”
沈清韵默然点头。明璃的清醒与无奈,她感同身受。科技与文明的传播如火,既能照亮前程,亦会灼伤手指。作为引入者与规划者,她们只能在已知的利弊间艰难权衡,尽力引导,却无法保证结果尽如人意。
宴饮继续,气氛温馨。小轩辕浩醒了一次,被乳母抱去喂奶。宁王景琛兴致勃勃地向沈清韵请教着玻璃镜片研磨的进展。贵妃柳氏拉着女儿玉瑶说着体己话。德妃杜氏则不时为五皇弟景珏布菜,眼神慈爱。太上皇与明凰、灵韵长公主回忆起一些陈年旧事,笑声阵阵。
酒至半酣,明璃起身,对沈清韵使了个眼色。两人悄然离席,走出瑶光殿,沿着连接岛屿的曲廊,漫步至湖边一处观景水榭。晚风带着池水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宫灯初上,倒映在渐暗的池面上,碎成点点流光。
“清韵,”明璃凭栏而立,望着微澜的池水,“江南之行,我意已决。但方才宴上,我看你似有隐忧。”
沈清韵站在她身侧,直接道:“是。陛下以雷霆手段整肃江南,固然必要。然贪腐盘根错节,涉事官员未必坐以待毙。臣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或聚众抵抗,或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事,甚至……谋划极端手段,对陛下安全不利。江南远离中枢,地方势力错综,一旦有变,应对不及。”
明璃转过身,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然:“你的担心,朕想过。但不必过虑。此行需要拔除的关键人物、其罪证,朕已掌握得完全。察事司这一年多来,在江南的经营并非虚设。铁证如山之下,他们翻不起大浪。朕此去的真正要害,不在‘除旧’,而在‘布新’——要亲自面试、甄选一批可靠、能干、且与旧有利益网络瓜葛较少的官员,补充到那些空缺位置上。这才是杜绝腐败再生的根本,也是朕必须亲往的原因。若只派人查办,新任者难免又被当地势力侵蚀,或由朝中某些派系安插,换汤不换药。”
“察事司?”沈清韵微微吃惊,“如此短的时间,便能摸清那么多高级地方官员的切实罪证?看来,如今大夏的情报体系,确实非往日可比了。”她想起北境决战前后情报工作的飞跃,以及战争期间那场彻底的情报机构改革,如今的靖安司、察事司、机宜司、镇抚司各司其职,统辖于总机要情报使之下,效率与渗透力远超从前。
惊叹之余,沈清韵却神情一肃,认真提醒道:“陛下,情报体系锐利高效,用于铲除奸恶、洞察先机,自是利器。然,治理国家、肃清吏治,终须依靠常态化的制度与公开的监督。督察院、大理寺、乃至科举考课之法,方是正途。若过于依赖秘密情报手段来解决腐败问题,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一则,情报权力本身也需制衡,过度膨胀易生弊端;二则,明面上的监察制度若因此懈怠,则整体防腐堤坝便会松动。还请陛下三思。”
明璃看着她认真的脸庞,心中微软。沈清韵的提醒,句句在理,切中要害。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动用情报系统,精准打击,效率太高,效果太显,让人难以抗拒这种“捷径”的诱惑。面对积重难返的江南官场,常规的监察、考课流程太慢,且易被层层蒙蔽或干扰。用察事司的刀,快、准、狠,能在最短时间内打开局面,为她后续的“布新”赢得时间和空间。这种高效,她割舍不下。
“清韵所言甚是。”明璃点头,语气诚恳,“督察院等机构履职尽责,方是根本。朕记下了。”她答得顺畅,内心却有一丝未能宣之于口的赧然——她知道沈清韵是对的,但此刻,她确实更倾向于使用那柄已经磨利、且证明极其好用的“秘密之刃”。这份依赖,她暂时不打算改变。
沈清韵见明璃从善如流,心下稍安,也未深究她是否完全听进。两人并肩而立,又聊了些关于美洲新作物试种、橡胶硫化实验、蒸汽机原型机进度的闲话。池上晚风渐凉,瑶光殿内的笑语笙歌隐隐传来,更衬得这湖边水榭片刻宁静的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