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再议国债(一)(2/2)
明璃并未立刻开口,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这时,从户部尚书李秉谦身后,一位身着绯袍的官员稳步出列,正是户部侍郎苏月。苏月眉目清雅,气质沉静,自景和十二年在明璃推动下通过“硬指标”晋升制度擢升为户部侍郎后,凭借出色的理财能力与对新兴事务的敏锐,短短数年间已成为明璃在财政系统内的重要支持者。
“陛下,臣户部侍郎苏月,有本奏。”苏月的声音清晰,在这安静的殿宇中格外引人注意。
“准奏。”
“臣闻李尚书之言,深有同感。”苏月开门见山,“虚职捐纳,实乃特殊时期权益之计。然今日之大夏,已非去年战云密布、生死存亡之秋。朝廷欲行长远建设,需有长远、稳定、可持续之财源筹措之法。臣斗胆,请议一事——关于‘国债’。”
“国债”二字一出,殿中气氛明显为之一凝。许多经历过景和十一年朝堂风云的官员,脑海中瞬间泛起尘封的记忆。
苏月不顾那些骤然投来的复杂目光,继续道:“景和十一年秋,金国立国未稳,陛下(时为明珠公主)曾提议为先发制人、消除北境大患,曾有发行国债以筹军费之议。然当时此议被视为过于离经叛道,朝野反对声众,最终未能施行,转而以虚职捐纳试探之。”
她话语平缓,却带着一种回溯历史的沉重:“如今,虚职捐纳已行两轮,朝廷信用得以检验,民间资本之特性与需求亦更为明了。臣以为,当年未能推出之国债,如今试行之机,已然成熟。”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曾激烈反对过国债的老臣,声音不卑不亢:“臣每每思及,若景和十一年,国债得以顺利发行,朝廷得以提前筹措足够军资,先发制人,将金国扼杀于初萌,或许……后续便不必经历景和十三年北境那连番惨败、十数万将士伤亡,更不必付出亿贯钱粮之代价。此非臣妄议前事,实乃痛定思痛,深感‘未雨绸缪’与‘灵活财策’之重。”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假设与遗憾,却如重锤敲在不少人心上。
苏月奏毕,退回班列。殿中一片寂静,许多官员面色复杂。当年反对国债最力的几位老臣,有的已然致仕,有的虽还在朝,想起后来战争的惨烈与耗费,此刻也不禁默然。而更多官员,则陷入了沉思。
苏月的话,将国债与“避免更大代价”的历史遗憾联系起来,又将其定位为支撑“五年规划”的关键融资工具,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借钱”概念,带上了“把握时机”、“投资未来”、“避免遗憾”的战略色彩。
就在这思绪纷纭的静默中,工部尚书沈清韵手持玉笏,稳步出列,向御座一躬:“陛下,臣工部尚书沈清韵,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这位陛下最为倚重、屡出奇谋的年轻尚书,由一介边关小吏火箭般升至六部正堂,早已是朝中无人敢轻视的存在。谁都知道,当年“虚职捐纳”的具体设计出自她手,而今日国债重议,她必然早有成算。
明璃微微颔首:“沈卿且奏。”
“臣遵旨。”沈清韵站直身躯,面向同僚,神态从容,仿佛即将展开的不是一场可能充满争议的朝议,而是一场清晰明了的方案说明会。“方才苏侍郎所言,道出了国债之策的历史渊源与当下必要。然空言其利,不足以服众;妄行其策,不足以成事。国债究竟是何物?何以可行?如何操作?需有严谨设计。臣不揣冒昧,愿将工部协同户部、天工院及部分民间钱业行家初步研讨之构想,呈于御前,供陛下与诸位同僚商讨。”
她首先抛出了一组数据,这是她事先精心准备,并经户部核实确认的:“在论述国债之前,请容臣先陈说一组数字。自景和元年至景和十四年,凡十四载。若我们尽量排除期间发生的特大规模天灾、战争等非常规重大事件对财政的剧烈扰动,仅观察太平年份朝廷常规岁入之增长趋势,则可发现:十四年间,朝廷岁入从景和元年的约一万七千零五十余万贯,增长至景和十四年的约两万二千四百八十余万贯,扣除去年因‘虚职捐纳’的收入外,净增长超过四千九百三十万贯。平均算来,每年岁入增长约三百五十二万贯。”
这数字让不少官员暗自心惊。年均三百五十多万贯的增长,累积十四年近五千万贯,这是实打实的国力提升。虽然平摊到每年似乎不算特别惊人,但趋势本身说明问题。
“此增长从何而来?”沈清韵自问自答,“绝非源于加征赋税。其根本,在于我大夏承平日久,人口日益繁盛,农耕技术稳步提升,境内商贸往来日趋活跃,尤其是自先帝末年开启、于陛下监国及登基后大力推进之海贸,已成岁入增长之重要新源。人口增,则生产多、消费旺;商贸兴,则物流畅、税收丰。此乃国家经济发展之自然结果,亦是国力缓步上升之体现。”
她话锋一转,指向未来:“而如今,北境战事已平,边境防线巩固,外部重大威胁暂息,国内可聚力于建设。海贸航线不断拓展,市舶司税收连年攀升。更为关键者,陛下与皇庄多年试种选育之新式高产作物——玉米、土豆、红薯,其卓越性状已得验证,大规模推广在即。此三者一旦铺开,将极大提升土地产出,养活更多人口,解放更多劳力转向工坊、商贸,进而刺激更大规模的经济活动。故臣可以断言,在未来可预见的五年、十年乃至更长时间里,只要朝廷施政得宜,无重大内乱外患,我大夏之岁入增长,非但不会停滞,反而极有可能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加速!”
铺垫至此,沈清韵点出了核心论点:“国债之本质,简言之,便是‘提前使用未来的财政收入’。朝廷以自身信用为担保,向民间借款,约定未来某个时期偿还本金并支付一定利息。其能否持续、是否安全,关键不在于当下国库有无余钱,而在于‘未来的财政收入增长’是否足以覆盖‘未来需要偿还的本金与利息’。只要发行规模与未来增长相匹配,确保偿债能力,国债便是一项安全、可持续的融资工具。它并非‘寅吃卯粮’的竭泽而渔,而是‘春种秋收’的提前投资,将未来确定会增长出来的那部分财富,提前挪用到今天,投入那些能进一步促进未来增长的关键领域,形成良性循环。”
她进一步剖析到,直击传统财政思维的痛点:“或许有同僚会言,朝廷财政,历来讲究‘量入为出’,岂可轻易举债?然请诸位细思,历代朝廷,真有绝对的‘量入为出’吗?非也!每遇国库紧张、入不敷出之时,朝廷无非三种选择:其一,加征赋税,或开征新税,或提高税率,或提前预征。此举直接加重百姓负担,伤及民本,易引发民怨乃至动荡。其二,折支、摊派,以实物或劳役抵扣官员俸禄、兵士粮饷,或以行政命令强行向地方、向富户摊派需索。此亦扰民损信,败坏吏治。其三,也是最劣之选,便是滥铸钱币,以劣质铜钱甚至铁钱、铅钱充斥市场,掠取民间财富。此乃饮鸩止渴,必然导致物价飞涨,货币信用崩溃,经济秩序大乱,前朝末年之惨状,史书斑斑可考!”
沈清韵的声音清冷而有力,回荡在殿中:“相较之下,发行国债,以约定的、公开的利息向民间自愿借款,用以应对国家急需或投资长远项目,是一种远为温和、透明、且可持续的方式。它不强行增加百姓税负,不轻易损耗朝廷货币信用,而是基于对未来的共同信心,建立一个朝廷与民间资本‘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融资通道。朝廷得以预支未来收入解决当下要务,民间资本得以获得高于寻常储蓄的稳定收益,国家得以加速发展,岂非三赢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