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货币战争(一)(2/2)
李秉谦会意,立刻出列,声音带着户部掌管钱粮特有的审慎与凝重:“陛下,王掌院所言成本数据,与户部近期核查结果大致吻合。臣不得不奏,因近年来各项建设、海贸兴旺,铜料需求日增,其价格逐年攀升。如今铸造一贯铜钱,物料加人工,成本已逾九百二十文,且仍在上涨。长此以往,铸币非但不能为国库增收,反将成为沉重负担。若锌锡合金钱币果真能大幅降低铸造成本,于国家财政实为大利。且其耐用、难仿之优点,亦可减少因磨损、私铸造成之无形损耗,长远看,利于货币稳定。”
李秉谦从国家财政的可持续性角度发言,份量极重。他掌管天下钱粮,他的话,意味着铜钱体系从经济上已经开始显露危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臣裴烨,有言奏上。”内阁首辅裴烨出列,这位百官之首的表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裴烨先是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缓缓道:“宁王、王掌院、李尚书所言,臣以为,确有其理。铜价高企,铸钱亏损;铅毒隐患,不可不防;私铸难禁,扰乱市廛。此皆实情。”他先肯定了问题,话锋随即一转,“然,钱币关乎国信,尤重民意。铜钱行用千载,百姓信赖已深,视铜为财,此念根深蒂固。骤然全数改用锌锡新币,恐民间一时难以接受,或有疑虑,滋生流言,反伤朝廷信誉。臣愚见,或可考虑折中之策——仍以铜钱为主,但调整合金配方,减少其中铜之比例,增加锌锡等其他无害金属占比。如此,既可缓解铜料压力、降低成本、减少铅害,又能最大程度维持钱币外观、重量、手感与旧制相类,百姓易于接受,推行阻力或可小些。”
裴烨此言,代表了朝中相当一部分务实但偏向保守的官员想法。改革可以,但不宜过激,最好是渐进改良,以稳为主。他提出的“减少铜比例”方案,听起来确实更温和,更容易被朝野接受。
明璃的目光,此时似有若无地扫向了文官班列中另一侧。工部尚书、内阁学士沈清韵适时出列。她今日一身正三品尚书绯袍,身姿挺拔,神情沉静。
“陛下,首辅大人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沈清韵先向裴烨微微颔首致意,语气恭敬,随即话锋清晰有力地展开,“然臣以为,货币之根本,在于朝廷信用。只要朝廷控制发行,不滥不弛,保证其购买力稳定,百姓认的是‘朝廷许可通行’之信,而非拘泥于具体是铜是锌。昔年太祖皇帝以‘夏钞’行世,全凭国家信用担保,至今已成大额交易之基石。此为一例。”
她略一停顿,让众人消化此言,继续道:“况且,铜材珍贵,用途极广。无论是军械制造、船舶建造、日常器皿,乃至天工院所研诸多新式机械,皆需大量铜料。将如此重要之战略资源,大量用于铸造磨损消耗极快、又易被私熔的钱币,是否是最佳配置?而今大夏,朝局安稳,海内承平,经济渐复,正是引导观念转变、优化资源配置之良机。此时推行材质更优、成本更低之新币,百姓最能体会朝廷节省开支、惠利于民之本意,最不会误解为朝廷意在征收‘铸币税’,盘剥民间财富。”
沈清韵这番话,从货币信用本质、资源战略配置以及推行时机三个层面,回应了裴烨的顾虑,并将议题拔高到了国家资源优化和长远战略的高度。
裴烨闻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沈尚书所言……深具远见。朝廷信用确为根本。若能善加引导,使民知朝廷爱惜物力、用意至公,新币推行,或非不可为。”他显然被沈清韵“非为盘剥,实为优化”的逻辑打动,态度有所松动。
但他似乎仍有未尽之言。沈清韵洞察其意,不待他再次开口,便紧接着补充道:“首辅大人,其实今日议定新币,并非意味着永久弃用铜钱。方才李尚书亦言,滇北、滇西、滇中地区,经勘察,铜矿储量颇为可观。只是山高路远,开采不易。若朝廷能下定决心,投入人力物力,有效开发这些铜矿,假以时日,铜料供应大增,价格自然回落。届时,若确有必要,朝廷依然可以回头,增铸铜钱,甚至以更优惠的比例与锌锡钱并行,亦无不可。”
沈清韵此言,实为一番巧妙的暗示。表面上,她是在给保守派一个“台阶”和“盼头”:看,发行锌锡钱只是权宜、过渡,未来铜矿开了,铜价跌了,咱们还能再回头用铜钱,改革不是一条道走到黑。但更深层的用意,她和明璃心中雪亮:她们所推动的工业化进程一旦启动,对铜的需求只会爆炸性增长,所谓的“未来回头用铜钱”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滇铜开发,是为了满足工业所需,而非为了铸币。但这层真实的意图,此刻无需也不能点破。这个“未来可期”的幻觉,足以消解许多人心中的最后一丝抗拒。
果然,裴烨听后,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散去了,他拱手道:“沈尚书思虑周详,老臣再无异议。”不少原本跟随首辅态度的官员,也纷纷露出恍然或赞同的神色。
而更多官员的注意力,尤其是那些背后有家族势力、或是心思活络者,已经迅速从“用什么铸币”这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跳转到了沈清韵轻描淡写提及的“滇北、滇西、滇中铜矿”之上。他们的目光变得闪烁,心中开始飞快盘算:开发新铜矿?这可是巨大的利益!朝廷一旦决定开采,需要人力、需要组织、需要运输、需要管理……这里面的机会、油水、乃至可能的权力扩张,岂是区区争论钱币材质可比?不少人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遥远的西南边陲,想着如何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资源盛宴中,分得一杯羹了。
御座之上,轩辕明璃将殿下百态尽收眼底。她知道,火候已到。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大殿:“众卿所议,朕已悉知。钱法关乎国本,不可不慎重,亦不可不预变。铜价高企,铸币维艰;铅毒潜害,不可轻忽;私铸横行,扰乱法度。而锌锡合金,价廉物坚,可杜私仿,确为良选。朕意已决,自明年起,工部会同户部、天工院,着手筹备,新铸之钱,即改用锌锡合金。式样纹饰,着礼部、工部依夏元新制,从速拟订,呈朕御览。”
她目光转向李秉谦,特意嘱咐:“李尚书。”
“臣在。”
“新币初行,民间或有观望。户部须仔细研议推行之策。可酌情拟定,如以旧换新给予些许贴水、或规定一段时期内,以新币缴纳税赋略有折扣等让利之法,务求平稳过渡,使民乐从。具体章程,详拟奏来。”
“臣,领旨!”李秉谦躬身应道。
“若无他事,退朝。”明璃一挥袍袖。
“恭送陛下!”百官再次山呼,跪拜送驾。
雅乐声再起,明璃在内侍女官簇拥下,缓步离开御座,转入后殿。朝会看似尘埃落定,新币发行的战略方向已定,技术、财政、甚至朝中主要反对声音都被一一化解或引导。然而,明璃心中清楚,这仅仅是“货币战争”漫长战役的第一场正面交锋,而且是相对容易的、在庙堂之上的交锋。
真正的硬仗,在庙堂之外,在广袤的帝国疆域,在亿万寻常百姓的市井生活与观念之中。如何让习惯了黄澄澄铜钱声响、视铜为财富象征的黎民黔首,心甘情愿地接受一种颜色、手感都不同的新钱币?如何在各地州府、乡野市镇,确保新币顺利兑换、流通,而不被奸商囤积旧钱、恶意压价新钱?如何防范可能的谣言中伤,比如“新钱轻贱”、“朝廷缺铜以次充好”之类的流言蜚语?
这些,是无法在朝堂上公开讨论、甚至无法与沈清韵详细商议的灰色地带。这需要精细的舆论操纵、隐秘的情报部署、甚至一些不那么光彩但必要的手段。她需要动用自己掌握的、整合后的情报网络,在民间悄然引导言论,制造有利于新币的“共识”;需要在关键节点安插人手,监控市面反应,必要时给予震慑或扶持。
这是一场无声的、深入到帝国毛细血管的战争。胜负,不仅关乎新币能否通行,更关乎她作为新皇的权威能否扎根于最基层的民心之中。
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紫宸殿内渐渐散去的人群,依旧庄严肃穆。但轩辕明璃知道,属于她的另一场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她独自走向深宫,脑海中已开始勾勒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谋划与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