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货币战争(二)(1/2)
夏元一四三年(景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小寒。
洛阳的清晨笼罩在一层清透的寒雾中,车马辚辚,行人匆匆,呼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转瞬即散。今日虽是休沐日,紫宸殿无朝,宫阙深处却无片刻真正停歇的迹象。
宫门外,一队十余人、服色精干的甲卫护着一乘不起眼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皇宫侧门,沿官道行不多时,便折入了那道熟悉的、通往原太子居所东宫的路径。
车帘被一只素手微微掀起,轩辕明璃探出半张脸,望着道旁开始落叶的梧桐,和远处宫墙尽头那片相对开阔、少了些深宫内苑刻板规整的园林水色,冰凉的空气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涌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身侧,沈清韵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宇间也有一丝相似的放松。
“天愈冷了。”明璃缩回手,将一枚小巧的暖手铜炉拢在袖中,声音在车厢的静谧里显得清晰,“可不知怎的,朕倒更喜欢往这边来了。京城之内不用提前清场、只带这点人手就能随意走动的地方,也就剩这儿了。总觉得……这里还有些宫外的气息。”
坐在她对面的沈清韵闻言,微微颔首,语气平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陛下说的是。东宫规制本就比内廷疏朗,加之改成皇家产业署之后,人员多是账房和文书小吏,反倒多了几分自在。在这里议事,心思似乎也能更活络些。”
她们说的是实话。登基数月,紫宸殿的恢弘肃穆、御书房的君临天下之气,逐渐成为明璃日常的呼吸。但那种无时无刻不被千双眼睛凝视、被万钧重担压着的紧绷感,也需要偶尔的喘息。东宫,这片既在皇城范围之内、安全无虞,又因改造而氛围迥异的“飞地”,成了她和少数核心臣僚可以暂时卸下部分帝王威仪、进行更深度、更自由密议的理想场所。过去一个多月,她确实常来,有时独自沉思,有时如今天这般,与沈清韵同行,谋划那些暂不能宣之于朝堂的机密要务。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轱辘声。明璃的目光沉静下来,转向沈清韵,开启了今日的核心话题:“清韵,此番朝堂定策新币,是为解决铸币材质与成本之困,斩断未来工业化可能引发的铜料危机。此乃货币战争的第一战场,根基之战。然,货币一物,形态多样。朕思虑,真正的货币战争,不应仅仅局限于金属钱币的革新。”
沈清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道:“陛下所言甚是。金属铸币,乃交易零散、小额之媒介,其承载价值有限,流通亦有磨损、运输之累。真正能撬动庞大资本、支撑大宗贸易、乃至影响一国经济血脉的,是信用货币——也就是纸币。”
“正是。”明璃点头,指尖在暖炉上轻轻摩挲,“自太祖始创‘夏钞’,前朝及高祖亦发行‘交子’等,我大夏早有纸币行世。然两百余年,其间前朝纸币信用几度崩溃,大幅贬值之惨剧犹在史书、民间记忆之中。以致如今,百姓商贾,多视‘夏钞’为一时之便的临时凭据,用于大额结算或异地汇兑尚可,却极少有人真将其视作可长期储存的财富。稍有风吹草动,便急于兑回金银铜钱,或快速出手购买实物。此等心态下,‘夏钞’之信用根基,始终脆弱。”
沈清韵沉吟道:“据臣所知,建立坚不可摧的货币信用,其根本除了国家强权背书,更在于两点:一是有真实、足值且易于核查的锚定物或抵押物;二是发行、储备、兑付的全过程,必须接受某种形式的、相对公开透明的监督,让持有者能建立起稳定的预期。若无此二者,单凭朝令夕改的政令或深宫一纸文书,信用终是沙上之塔。”
“道理明晰。”明璃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冷峻的现实考量,“然以目前大夏朝堂之格局,欲令户部所掌之‘夏钞’即刻拥有充足抵押,并允许全面公开、任由外界查核其储备,近乎痴人说梦。户部账目与太府寺库藏之间,户部与地方州府之间,乃至朝中各部、各派系围绕‘夏钞’发行、回笼、铸币利润(或亏损)所编织的隐秘利益网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强大外力逼迫,内部自我革新,阻力滔天。”
她顿了顿,凤眸中锐光凝聚,语气斩钉截铁:“然,朕等不起。沈清韵描绘的铜料危机迫在眉睫,工业化蓝图下的资本需求更是汪洋大海。朕不能坐视‘夏钞’在旧有窠臼中缓慢腐朽,也不能寄望于那些既得利益者幡然醒悟。故而,朕要自己创造这个‘外力’——发行一种全新的、信用根基截然不同的纸币,与‘夏钞’并行,乃至竞争。最终,‘夏钞’要么被彻底替代,要么被迫参照新币之标准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革。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陛下圣断。”沈清韵正色道,“此即货币战争的第二战场,信用之战。其凶险与深远,尤胜钱币材质之变。”
交谈间,马车已缓缓停驻在东宫嘉德殿前。此殿位于东宫建筑群相对独立的西侧,三面临水(景观水池),仅一条走廊与主建筑相连,殿宇本身的门窗墙壁据说在建造时就采用了特殊工艺,隔音极佳,是昔日太子进行最机密议事的所在。此刻,殿门虚掩,早有内侍静候。
明璃与沈清韵下了车,无需多言,并肩步入殿中。冬日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殿内已燃起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气。
殿内并非空无一人。三人已在此等候。居左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目光炯炯,正是瀚海票号总掌柜唐睿;居中一位,须发已见斑白,神态沉稳,乃文康钱庄总掌柜胡博晟;居右一位,身着寻常士人儒袍,气质温润中透着干练,正是“听松堂”商业网络的实际主事人崔颂。旁边小几上,还放着几摞厚厚的文书。
见明璃与沈清韵进来,三人立刻躬身行礼:“草民唐睿/胡博晟/崔颂,参见陛下,见过沈尚书。”
“免礼,坐下说话。”明璃径自走到主位坐下,沈清韵则在她左下首落座。几乎同时,殿门再次轻启,林诗婉抱着一大叠装订整齐的册子快步走入,对众人微微颔首致意,便将册子一一分发给唐睿、胡博晟与崔颂,最后也给了沈清韵和明璃各一份。
“诸位,”明璃待林诗婉坐下,便开门见山,声音在静谧的殿内清晰回荡,“今日请三位前来,所为之事,关乎国计民生,亦关乎在座诸位所掌产业之未来。这册中所载,是朕与沈尚书反复推敲拟定的一份关于发行全新纸币及建立相应机构的策划方案。而大夏这片土地上,第一家真正意义上以公开储备和无限责任为基础的‘中央银行’,或许就将诞生于今日,诞生于此殿。”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唐、胡、崔三人,见他们虽面色恭谨,但眼中已燃起炽热的好奇与专注,便继续道:“这家机构,沈尚书提议命名为‘银票联合会’,简称‘银联会’。”
“银联会构想,并非凭空而来。”沈清韵适时接口,声音清晰理性,“它将由恒昌票号、瀚海票号牵头组建。此二者,分列大夏票号业第一与第三,且皆属于‘听松堂’网络之内,血脉相连,利益攸关,协作基础深厚。而大夏第二大的大通票号、第四大的宝源票号,虽明面上独立,但多年来与‘听松堂’业务往来密切,彼此知根知底。经初步接洽,这两家也已原则上同意加入。此外,”她看向崔颂,“听松堂旗下,以及与其有稳固合作关系的二十余家规模稍次但信誉良好的钱庄、票号,也对此展现出浓厚兴趣。”
崔颂微微欠身:“陛下,沈尚书所言不虚。自清河崔氏文瀚公一脉产业正式重归陛下统御以来,听松堂上下对陛下新政本就鼎力支持。此番银联会构想,更是将商业信誉与国运捆绑之宏图,各家掌柜审阅初步构想后,皆以为乃百年未有之机遇,愿附骥尾。”
“很好。”明璃颔首,指尖翻开面前册子的扉页,“那么,朕与沈尚书便详解这‘银联会’之细则。”
她与沈清韵交替阐述,条理分明,将一幅前所未有的金融蓝图徐徐展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