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做大蛋糕(1/2)
景和十四年七月十二,紫宸殿。
寅时刚过,天色尚是墨蓝,洛阳皇城却已苏醒。宫灯在晨风中摇曳,将巍峨殿宇的轮廓勾勒得肃穆庄严。通往紫宸殿的御道上,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们鱼贯而行,步履匆匆,低声交谈着今日必将激烈的朝议。自皇太女获封以来,大朝会便常常成了各方势力角力、新政推出的关键场合。而今日,显然又将是一场风暴。
辰时正,钟鼓齐鸣。景和帝轩辕承铉端坐于御座之上,虽面色仍带几分疲惫,但目光沉静,威仪不减。皇太女轩辕明璃立于御阶之侧,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玄色绣金凤常服,玉冠束发,衬得面容愈发清冷肃穆。沈清韵着工部尚书绯色官袍,立于文官班列前端,神色平静。镇北王轩辕明凰因有孕在身,特许设座于御阶之下,萧越则立于武将班列前列,与兵部尚书秦朝阳相邻。
“众卿可有本奏?”景和帝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明璃上前一步,手持玉笏,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启奏父皇,儿臣有本。自大夏建国以来,海商踊跃,远洋贸易日盛。然风波险恶,海难频仍,一船倾覆,往往倾家荡产,挫伤开拓之心。儿臣与工部沈尚书、户部李尚书及诸有司详议,参照陆上镖局保运、钱庄汇兑之例,拟创设‘保海票号’之制,以聚众人之力,共担海上风险,解海商后顾之忧,促海贸长远兴盛。细则章程,已呈内阁审议。”
她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户部侍郎魏明远便出列,提出实务之难:“殿下所议,利国利民,臣等深以为然。然则,海上风险莫测,损失如何核定?保费如何厘定?若有奸商诈保,或票号无力赔付,又当如何?监管之难,不可不察。”
明璃早有预料,从容答道:“魏侍郎所虑极是。故此事不可一蹴而就,当循序渐进。初期,可先由资本雄厚、信誉卓着之数家大钱庄、大商号牵头,在户部、市舶司监督下试行。损失核定,可参照船引簿册、货物清单,并须有同航线其他船主、港口官吏作证。保费厘定,依航线远近、船货价值、船只新旧,由票号与投保者商定,报官备案。至于监管,”她目光扫过殿中众臣,“可令各地市舶司兼理此事,定期稽查账目。更可效仿钱庄行会旧例,令各保海票号互结保状,一家有失,同行共担,以增其信用。且,一港一地,初期允设三至四家票号,令其互相竞争,彼此监督,既可防一家独大、垄断牟利,亦能分散风险,避免监管疏漏。”
她稍作停顿,语气加重:“此外,为广开此业门路,积累经验,儿臣以为,可将内河漕运一并纳入此‘保险’试行之列。漕船风险,较之海船易察易核,损失评定更为直观。以此练兵,待制度成熟、人才储备充足,再推及远洋,方为稳妥。”
这番条分缕析,将可能存在的漏洞与对策一一阐明,务实而周密。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微微颔首。海贸利益集团的代表,如几位掌管市舶司的官员及与海商关系密切的勋贵,更是面露喜色。此举若成,海商敢于行远,他们的利益水涨船高。
然而,总有不同声音。一位年迈的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带着惯有的道德批判:“殿下,老臣以为不妥。朝廷乃天下之主,当重农抑商,敦本务实。今殿下竟倡此等‘保险’之业,实乃鼓励商贾投机,与民争利,长逐利之风,坏淳朴之俗。且将风险买卖,岂非视人命财货为赌注?有伤朝廷体统,败坏世道人心!”
此言一出,一些清流文官亦随之附和,虽言辞不如老御史激烈,但意思相近,无非是“重义轻利”、“朝廷不宜涉足商贾之事”。
明璃心中早有准备,面对这些道德指责,她神色不变,朗声道:“刘御史所言,乃持重之论。然则,请问刘御史,去岁漕运中断,北境大军粮草告急,是谁家的船队冒险出海,运粮北上?今岁海商欲往美洲新土,觅种寻利以实国库,又是谁在承担风波之险?朝廷不与民争利,然则,当为民兴利、除弊!”
她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静而有力:“‘保险’一业,非是朝廷下场与商贾争利,而是订立规矩,搭建平台,引导民间之力,自行解决民间之困。海商不畏风浪,开拓远洋,所获之利,十之三四归于国库。他们风险自担,朝廷不过略加规范,使其行稳致远,何来‘争利’之说?至于败坏风气……若因惧怕‘利’字,便坐视海商裹足不前,坐视漕运风险无人承保,致使粮道不稳、商路萎缩,税基受损,边疆不宁,那才是真正有负朝廷体统,有负天下万民!”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分量:“更何况,此制若成,朝廷可依法征税,岁入必增。所增之赋,可用于修河堤、赈灾荒、养孤寡、兴学堂……取之于商,用之于民,化私利为公义,岂不美哉?空谈道德,无补于国;因势利导,方是正道。”
这一番话,既有大义,又切实际,将“与民争利”的帽子轻轻摘去,反而戴上了“为民兴利”、“富国强兵”的高冠。那老御史张了张嘴,还想再辩,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拉住。明璃所言,句句在理,更关键的是,她点出了实实在在的利益——税基。户部尚书李秉谦适时出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刘御史忧国之心,老夫感同身受。然则,去岁北境战事、今岁各地赈灾,国库耗费甚巨。开源节流,势在必行。海贸若能因‘保险’而大兴,确为朝廷重要税源。老臣以为,殿下之议,利大于弊,细则可商,方向当定。”
李秉谦身为户部主官,掌管钱粮,他的话极具分量。清流们可以谈道德,但户部必须考虑实实在在的银子。他这一表态,等于为保险新政提供了最重要的财政理由支持。
景和帝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方缓缓开口:“李爱卿所言甚是。国用维艰,开源为上。明珠所奏,于国于民,似有裨益。然‘再保险’之议,牵涉官帑直接担保,风险莫测,需从长计议,暂缓施行。其余条款,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皇帝定了调子,又否定了最可能耗费国库的“再保险”部分,剩下的便主要是民间商业行为。反对声浪顿时小了许多。最终,在经过又一番关于具体监管职责、税收比例等细节的讨论后,“准予试行保海票号之制,先在登州、明州、泉州、广州四处市舶司所在港口,并漕运枢纽扬州、汴州两地,由户部、工部、市舶司会同拟定详细章程,择信誉商号试行”的决议,顺利通过。
明璃心中微松。第一步,成了。
紧接着,便是第二项议题。这次,出列陈奏的并非明璃,而是镇北王轩辕明凰。她起身,虽腹部微隆,但声音依旧清朗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陛下,诸位大人。北境新定,疆土拓地数千里,然地广人稀,百废待兴。如何守之、治之、用之,关乎北疆长治久安,亦关乎阵亡将士鲜血是否白流。臣与萧将军及北境诸将商议,有一策上奏。”
她将前日在府中与将门代表商议的诸条,清晰道来:边军员额裁撤十万,转为东北新增府兵编制;有功将士可将中原赐田,按倍数置换为东北新地;鼓励将门世家投资东北资源开发,朝廷给予特许与税收优惠;在东北,组织流民垦荒、兴修水利、筑路架桥等开发之功,经核定可等同军功,作为升迁赏赐依据。
殿内武将班列中,不少人的眼睛亮了起来。裁军十万,乍听是坏消息,但转为十余万府兵编制,且这些府兵与开发东北绑定,等于将危机化为机遇。战争不可能年年打,但土地开发、屯田戍边却是长久基业。有了“开发功劳视同军功”这条,家族中不擅冲锋陷阵却精于经营的子弟也有了出路。而那置换土地、投资资源的条款,更是实实在在的利好。东北黑土肥沃,资源丰饶,虽是苦寒之地,但若经营得当,便是传世的基业。比起在中原与人争夺那有限的几百亩赐田,东北的广阔天地显然更具吸引力。
兵部尚书秦朝阳率先出列支持:“陛下,镇北王所奏,老成谋国。边军员额调整,实为与民休息、充实国库之必须。转为府兵,屯田戍边,既能巩固边防,又能减轻朝廷粮饷负担,更可为将士谋长远之利,一举三得。臣附议。”
萧越亦沉声道:“末将曾随殿下征战东北,亲眼所见,平原辽阔,水草丰美,绝非不毛之地。所缺者,人耳,秩序耳。若以军功赐田为引,以府兵驻防为骨,吸引将士家眷、流民前往开垦,假以时日,必成北疆重镇,国家粮仓。此策若能施行,北境可保数十年安宁。”
几位北境出身的将领也纷纷附和。陆权派将门的利益核心在北地,此策正中下怀。既能保住甚至扩大家族在军中的影响力(通过府兵军官职位),又能获得大量土地和潜在资源,何乐而不为?至于那“裁军十万”,反正边军员额战后一直未补,显然已经无望,转为更有实惠的府兵和土地,并非不可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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