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黄河合龙与蓬莱新客(2/2)
就在一个巨浪刚刚回落,下一个浪头尚未涌起的刹那——
“放——!”
右手狠狠挥下。
利斧砍断绳索的“咔嚓”声连成一片。数十个巨大的石笼、石埽轰然入水,激起冲天水柱。它们沉入河底,彼此碰撞、堆叠,在最后三丈的缺口处,形成了一道坚实的“石坝基”。
“第二波!埽料覆顶!黏土填缝!快!”沈清韵的声音几乎撕裂。
早已准备好的民夫如潮水般涌上,将普通的埽捆疯狂地抛向石坝上方,再用黏土、碎石迅速填塞缝隙。水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物阻挡,发出不甘的怒吼,疯狂冲刷着新筑的堤体,但石基已然稳固,上覆的埽料与黏土在重压与水压下迅速密实。
八月三十,辰时初刻。
当最后一筐黏土被倾倒在堤顶,用木夯反复夯实后,震天的欢呼声终于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决口,合龙了。
一道崭新的、略显粗糙但无比坚实的堤坝,横亘在原本撕裂的河岸之间。浑浊的河水被彻底驯服,只能沿着原有的主河道,温顺地向东流去。虽然仍有细小的水流从缝隙中渗出,但那已无碍大局,后续的加固与增高,将是相对从容的工作。
沈清韵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身旁的侍郎连忙扶住她。她摆摆手,推开搀扶,独自走到新堤的最高处。脚下是四万人昼夜奋战六日的成果,前方是逐渐退却的洪水,露出下方被浸泡了将近一月的土地。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她满是泥污与疲惫的脸上。她没有笑,只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了许久的重担,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
“传令……”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合龙已成。第一班、第二班原地休整。第三班,开始巡查堤防,查补漏隙。工部各司,即刻开始勘测永济渠淤塞段,三日内拿出疏浚方案。待余水退尽,便开工修复。”
她转过身,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低声自语,又像是对这片土地承诺:
“接下来,该让运河重新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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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九月初九,重阳。
登州,蓬莱阁行宫,合海殿。
殿外海天一色,碧空如洗,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殿内却弥漫着淡淡的火药与海风混合的气息——那是从殿角几个尚未打开的箱笼里散发出来的。
沈清韵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她是在昨日傍晚抵达登州的,舟车劳顿,只歇了一晚,今日一早便被请到了这位于田横山巅的行宫。
轩辕明璃屏退了左右,只留她二人在殿中。她亲自给沈清韵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关切:“一路辛苦。黄河之事,我都听说了,做得漂亮。父皇在信中也连连称好。”
沈清韵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暖意,微微欠身:“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全赖陛下与殿下信任,将士民夫用命。”她抿了口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清香沁人,驱散了些许疲惫。“永济渠的勘测已经开始,待河床稍干,便可动工疏浚。只是……殿下急召我至登州,恐怕不只是为了听堵口的汇报吧?”
“自然不是。”轩辕明璃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明媚,“你那‘改进炸药实战测试’的请缨,父皇准了。登州南部的山区和登州港外的小岛上,已辟出了试验场,一应人手、物料,皆由你调配。我找你来,一是为此事,二嘛……”她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想请你搬来这行宫住。”
沈清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殿下,”她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认真,“蓬莱阁乃皇家行宫,战时更是北境指挥中枢。臣虽蒙圣恩,忝居工部尚书之位,但终究是外臣,更非皇亲。入住行宫,于礼不合。若传扬出去,恐惹朝野非议,于殿下清誉有损。”
“清誉?”轩辕明璃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我如今是皇太女,若事事拘泥于那些陈腐礼法,还如何做事?这行宫空屋子多的是,你住进来,议事方便,安全也有保障。登州虽是我大夏重镇,但毕竟临近前线,金国细作无孔不入。你身负火药改良重任,安危至关重要。住在行宫,有禁军层层护卫,我才放心。”
沈清韵摇头:“殿下好意,臣心领。但试验场既有护卫,臣自会小心。入住行宫,实在于礼不合。殿下如今地位尊崇,更需谨言慎行,不可授人以柄。”她太了解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的嘴脸,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渲染成滔天巨浪。明璃如今看似地位稳固,但暗处的眼睛从未少过。
“我不管。”轩辕明璃忽然起身,走到沈清韵身边,竟带了几分少女般的任性,扯住她的衣袖,“你可知自来到这里,行宫里常常只有我和靖王皇叔,还有偶尔才回来的姑姑,闷也闷死了!那些将领、官员,见了我不是行礼就是汇报战事,无趣得很。你来了,我总算有个能说说话的人。好清韵,你就应了我吧!”她晃着沈清韵的胳膊,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就当是……陪我。这偌大的行宫,有时候,也觉得空落落的。”
沈清韵看着她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孤寂与依赖,心下一软。自皇帝御赐,明璃监国,到现在的北上督军,肩上压着整个帝国的北疆安危,与姐姐分隔两地,与父皇也只能书信往来。她再坚强,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这份重担,何其沉重。
“殿下……”沈清韵叹了口气,“您这是强人所难。”
“我就是强人所难了。”轩辕明璃见她语气松动,立刻打蛇随棍上,“你看,靖王皇叔不也住在这里吗?他是宗室亲王,驻跸行宫理所应当。姑姑虽不常回来,但她的房间也一直留着。多你一个不多。你放心,我给你安排一处僻静的偏殿,离主殿稍远,不会惹人注目。日常用度,皆从我的份例里出,不走公账。如何?”
沈清韵沉默片刻,知道再推拒下去,这位殿下怕是真要耍赖了。她无奈道:“殿下既如此说,臣……遵命便是。只是,日常起居,臣自会约束随从,绝不行差踏错,以免给殿下添麻烦。”
“这才对嘛!”轩辕明璃顿时笑逐颜开,松开手,坐回原位,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皇太女姿态,“对了,既然你住进来,有些情况也需与你说明。靖王皇叔,你是知道的,如今统领登州行营三万兵马,负责整训与沿海防务。他平日多在军营或水师府衙,但偶尔也会回行宫居住。姑姑……你也知道她的性子,神龙见首不见尾,虽在行宫有住处,但一年也住不了几天,多半是在海上奔波。”
沈清韵点点头,这些她早有耳闻。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觉得……靖王殿下为人如何?”
轩辕明璃端起自己那杯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吟道:“这位皇叔……人倒是不错。能力极强,治军严谨,我交办的事务,无论大小,他都完成得一丝不苟。登州行营由多地驻军混编而成,原本我最担心派系林立、难以统御,但在他手下,不过月余,便已初具规模,军纪肃然。”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在西南军中威望极高,此番北调,虽说是父皇旨意,但他毫无怨言,尽心竭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总觉得,他似乎在观察我,评估我。”轩辕明璃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不像恶意的那种,更像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考量?或许是因为我太年轻,又是女子,他虽奉命辅佐,内心未必没有疑虑。毕竟,他深得父皇信任,在宗室与军中皆有影响力。他若对我有疑虑,甚至不满,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沈清韵了然。靖王轩辕承铮,乃是景和帝的异母弟,当年也是战功赫赫的亲王,只是后来因故远离中枢,镇守西南。如今北疆危急,景和帝将他调回,既是倚重其能力,也未尝没有为明璃保驾护航之意。但这样一位位高权重、经验丰富的皇叔,对年轻的监国皇太女心存审视,再正常不过。
“殿下不必过虑。”沈清韵温声道,“靖王殿下既肯用心办事,便是认可殿下权威。些许考察,乃是人之常情。殿下只需如往常一般,勤勉国事,公允决断,以诚待人,时日久了,他自然能看到殿下的能力与心性。”
“我也是这般想。”轩辕明璃颔首,“所以在他面前,更需谨言慎行,事事做得周全。不过……”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与狡黠,“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踏实许多。至少,火药试验若出了成果,咱们的战舰和将士,腰杆也能更硬些。对了,你的那些箱子,”她指了指殿角,“我已让人搬到给你准备的‘听涛阁’了,那里临海僻静,也方便你偶尔弄出些动静。”
沈清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个贴着工部封条的箱笼,里面装着她从洛阳带来的最新配方样品、试验器具以及厚厚的笔记。她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那是对未知领域进行探索时特有的光芒。
“殿下放心,”她转向轩辕明璃,语气郑重,“臣既来此,必竭尽全力。这炸药改良,关乎‘碣石计划’成败,关乎北境万千将士性命,臣不敢有丝毫懈怠。”
轩辕明璃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知道那个一旦投入工作便心无旁骛的沈清韵又回来了。她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希望她成功,又担心她过于拼命。
“我相信你。”轩辕明璃最终只是轻轻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黄河功臣,也预祝沈尚书,在登州再建奇功。”
沈清韵亦举杯,两盏清茶轻轻一碰,仿佛某种无声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