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砺剑北疆(1/2)
景和十三年六月十五,北境,幽州。
夏日的风掠过燕山余脉,卷起官道上的尘土,带着尚未散尽的烽烟气息。一支庞大的队伍正自幽州北门缓缓开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队伍的核心,是连绵不绝的辎重车队,满载着粮草、箭矢、修补军械的物料,以及北境将士翘首以盼的夏衣和部分提前运抵的御寒物资。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
轩辕明凰一身银甲,外罩玄色披风,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骏马上,立于道旁一处高坡。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支蜿蜒如龙的补给大军。自三月那次针对萧越草原远征军的直接攻击失败后,金军便彻底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寻求与夏军主力正面硬撼,而是化整为零,如同草原上最狡猾的狼群,专门袭扰、截杀远征军的补给线。萧越麾下那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一度因补给困难而陷入被动。
为此,明凰与幕僚们反复推演,最终定下了这“少次大量”的补给新策。与其冒着被零星蚕食的风险频繁运送,不如集中力量,每三个月进行一次大规模、高规格的武装押运。此次她亲自率领的一万五千幽州精锐,便是这策略的第一次实践。大军护卫,旌旗招展,就是要以堂堂之师,震慑那些窥伺的游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这浩荡声势背后,藏着更深一层的谋算。明凰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车马,投向西北方宁州的方向。根据一个多月前的安排,上个月十五,蒋维钧已率另一支同等规模的军队进入宁州,前出至建州县附近进行“演练”。而本月她亲自带队,名义是送补给,实则……是在为那个绝密的“碣石计划”铺设前奏。
大军从幽州进入宁州,或者从宁州西出草原,都是需要调动成千上万兵马的大动静。若只在关键时刻才如此行动,无异于告诉敌人:此地有异。唯有将其“常态化”,让金国的探子习惯性地将夏军定期的大规模宁州方向调动,视作例行的补给护送或边境威慑,才能在真正需要雷霆一击的冬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按此安排,九月他们还会再送一次。如此,到了十二月真正发动反攻时,当大军再次集结西出,所有人——包括金国高层——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不过又是一次例行的冬季补给护送,并据此进行相对固定的、针对补给线的防御部署。真正的杀招,将隐藏在这习以为常的帷幕之后。
这个计划,是关乎国运的终极秘密。即便如蒋维钧、顾清辞这等心腹,也不明就里。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风险便越低。但萧越必须知道。他需要利用在草原活动的这段时间,暗中探查最适合翻越大兴安岭余脉、直插金国腹地的路线。更重要的是,整个草原远征军需要提前秘密集结,与届时从宁州西出的明凰本部会师,形成那柄直刺上京的锋利匕首。
大军行进颇为顺利。六月廿一,明凰率部西出宁州关隘,正式进入广袤的草原。随后的几日,斥候不断回报发现小股金国游骑在远处逡巡,试图寻找劫掠粮草的机会。但在看到如此规模的夏军精锐后,这些游骑大多悻悻退去,只敢远远吊着。有几股反应稍慢、或是自恃勇悍的杂兵队伍,甚至被明凰派出的先锋骑兵追上,一番围剿,斩获首级百余,余者溃散。
根据镇抚司提供的战略情报,金国夏季在兴安岭以西的草原上,部署了约一万多的兵力,目前大多集中在呼伦贝尔草原北部,即在萧越的草原远征军日常活动范围之外。他们的主要任务也并非寻求决战,而是——养马。广袤的呼伦贝尔草原是天然的优良牧场,金国正在那里积蓄着下一次大战所需的马力。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金国目前战略重心偏向防御和积蓄力量,对夏军大规模、有严密护卫的补给行动,缺乏有效拦截的决心和能力。
六月廿八,达里湖畔。
经过十余日的跋涉,补给大军终于抵达了位于达里湖东侧的燎原军驻地。时值盛夏,草原上的达里湖宛如一块镶嵌在碧绿绒毯上的巨大蓝宝石,湖水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湖面辽阔,水波不兴,偶有水鸟掠过,激起圈圈涟漪。湖畔水草丰美,野花星星点点,远处山峦起伏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悠远。
这处营地是当初萧越率领苍狼锐骑出征时建立的第一个前进基地,携带的大部分不易机动的辎重都留在了这里。因此,营地也是草原远征军中防御工事最为完备的一处。木栅、壕沟、了望塔一应俱全,营帐排列井然,虽处草原腹地,却自有一股森严气象。营地中炊烟袅袅,战马在围栏内悠闲地啃食着青草,久离故土的夏军将士们看到来自家乡的大军和补给,脸上都露出了振奋之色。
守将杨志坚早已得报,率众出营迎接。这位跟随萧越多年的老将,面庞被草原的风沙刻满了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杨志坚,恭迎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明凰下马,虚扶一下:“杨将军镇守此地,保障后方,劳苦功高。萧将军现在何处?”
“回殿下,萧将军前日遣快马来报,苍狼锐骑主力正在北面二百里处清剿一股金军,预计明日即可返回湖畔。”杨志坚答道,随即又补充,“殿下与大军远来,营中已备下热汤饭食,请先入营歇息。”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或许是心切,或许是军情顺利,当日深夜,营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熟悉的号角。萧越竟连夜赶了回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萧越一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大步走了进来。看到端坐案后的明凰,他冷峻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许多,抱拳道:“末将萧越,参见殿下。听闻殿下亲至,末将便加快了行程,所幸未误了时辰。”
明凰起身,唇角微扬:“萧将军辛苦了。坐。”她示意亲兵奉上热茶,目光在萧越脸上停留片刻,见他虽略显疲惫,但精神矍铄,眼中战意未减,心下稍安。两人简单交谈了草原近况、金军动向以及补给交接事宜后,明凰忽道:“连日行军,湖光甚好。明日若得闲,陪本宫去湖上泛舟可好?有些事,湖上清净,正好细说。”
萧越微微一怔,随即领会,郑重应道:“末将领命。”
六月廿九,午后。
达里湖波光粼粼,一叶小舟离岸数里,漂在湖心。船上仅有明凰与萧越二人,亲卫皆在一里之外的另两条船上警戒。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四周唯有风声、水声与偶尔的鸟鸣,远离了营地的喧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明凰未着甲胄,只一身简便的骑装,外罩挡风的披风,坐在船头。萧越则坐在船尾,轻轻划着桨,控制着小舟的平稳。阳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也映得明凰的侧脸轮廓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明凰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甚至有一丝调侃:“萧越,听闻父皇的赐婚圣旨,是韩公公亲自送到你军中的?当时……作何感想?”
萧越划桨的手微微一顿,耳根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发红。他抬眼看向明凰,见她眼中带着浅浅笑意,并无戏谑,只有一种亲近的探询。他稳了稳心神,老实答道:“回殿下……当时,末将正在训斥一名犯了军纪的哨长。韩公公突然到来,宣旨时,营中将士皆在。末将……初时是懵的,待听明白后,心中……甚喜。只是当着众将士的面,需得强自镇定,训完话才接了旨。那哨长后来逢人便说,萧将军接旨时,手抖得险些拿不住圣旨。”说到最后,他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赧然的笑意。
明凰轻笑出声,想象着那场景,定然有趣。笑过之后,她神色渐转肃然,目光投向北方水天相接之处,低声道:“今日约你至此,不止为闲话。有一事,关乎国运,只有六人知晓全貌。”
萧越神色一凛,放下木桨,坐直了身体:“殿下请讲。”
“我们计划在十二月下旬,就在这里,达里湖畔,与你部会师。”明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萧越耳中如同惊雷,“然后,全军轻装简从,翻越东侧山岭,直取金国上京。”
萧越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直取上京!这是何等大胆、何等惊人的战略!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脑中飞快推演:“冬日翻越山岭……金军在山口必有营寨封锁常规通道。若要出其不意,必须另寻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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