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谣言,像风一样快(2/2)
陈望转过身:“具体点。”
“钢巴图垄断收购,压榨牧民,这是事实。他往井里扔死畜,破坏围栏,这也是事实。”沈墨语速很快,“把这些事实,编成牧民能听懂、能传播的故事。不用我们出面,让牧民自己去说。”
“风险呢?”
“风险是可能激化矛盾。”沈墨承认,“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草原上的人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但如果‘眼见’的东西被谣言污染了,我们就得用新的‘眼见’去覆盖。”
陈望沉思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让赵晓阳去办。”他终于开口,“但要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明白。”
沈墨转身要走,陈望叫住他:“等等。”
“陈总?”
“夜校那边,”陈望问,“进展怎么样?”
沈墨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其木格来信了。夜校开了三场,来了六十多人。不光牧民,连他们的孩子都来了。巴特尔讲草原生态,瓦西里讲兽医常识,其木格他们教简单的算术和记账。”
“效果呢?”
“朝鲁的儿子,”沈墨说,“那个叫巴雅尔的年轻人,现在天天泡在夜校里。他说他要学会看账本,学会算成本,不能再像他爹那样,被人用几块钱就骗走一年的收成。”
陈望点点头。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当年知青点的合影。那些年轻的脸,笑得毫无杂质。
“沈墨,”他忽然问,“你说,咱们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墨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为了把企业做大,为了和可口可乐竞争,为了……”
“不。”陈望打断他,手指抚过照片上那些年轻的脸,“是为了让巴雅尔那样的孩子,不用再走他爹的老路。是为了让朝鲁那样的牧民,不用在卖羊的时候手发抖。是为了让这片草原,还能再绿起来。”
他合上相册,抬起头:
“商业是手段,不是目的。咱们的目的是——让跟着咱们的人,活得有尊严。”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声,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远方的叹息。
草原的夜,瓦西里教授到了。
这个乌克兰老头裹着厚重的羊皮袄,背着一个巨大的医药箱,走路有点跛——那是年轻时在集体农庄冻伤的。他进蒙古包时,朝鲁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瓦西里没说话。他先给女人量了体温,听了心跳,又仔细问了症状。然后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几个小瓶子,调了一种白色的药粉,兑水让女人喝下去。
“急性胃炎。”他用生硬的蒙语说,同时比划着,“不是奶粉的问题。是肉,风干肉,太硬,她的胃受不了。”
朝鲁愣住了:“可萨满说……”
“萨满治神,我治病。”瓦西里打断他,从医药箱里又拿出几包药,“这些,每天三次。还有,最近只能喝粥,吃煮烂的菜。肉,不能吃。”
他收拾医药箱时,看见角落里那半袋奶粉,拿起来闻了闻。
“好奶。”他说,“在我们乌克兰,这样的奶要给小孩子喝,长身体。”
朝鲁的脸红了。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瓦西里背起医药箱,走到蒙古包门口,又回过头:“明天,我来换药。不要钱。”
他掀开门帘出去了。巴特尔跟出去,看见老头一瘸一拐地走向吉普车,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小,但又格外坚定。
“教授,”巴特尔追上去,“谢谢您。”
瓦西里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巴特尔,”他说,这次用了俄语,其木格在旁边翻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蒙古吗?”
巴特尔摇头。
“因为我小时候,”瓦西里望着远处的草原,声音很轻,“我家也有这样一片草场。后来,草场沙化了,羊死了,我们家破产了。我父亲……是饿死的。”
风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瓦西里裹紧了羊皮袄。
“所以当我听说,有人在蒙古做草原治理,我就报名来了。”他看着巴特尔,“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赎罪。为我们人类对草原犯下的罪。”
他说完,转身上了车。吉普车发动了,车灯在黑暗的草原上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慢慢远去。
巴特尔站在原地,很久。
其木格走过来,轻声说:“老师,回吧,外面冷。”
巴特尔没动。他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在月光下沉睡的草原,忽然觉得,肩上担子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但又轻得让他想流泪。
他知道,这个冬天会很长,很冷。
但他也知道,春天一定会来。
因为在这片冰冷的草原上,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还有人在相信,草会再绿,羊会再肥,人会再有希望。
远处,钢巴图家的牧场还亮着灯。那灯光在黑暗里显得很嚣张,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但巴特尔知道,眼睛总会闭上的。
而天,总会亮的。